半截刀片(63)

2026-09-28

  只是话音落下,他又不自觉屏住气息。

  呼吸放轻,静声凝神。

  不知道该不该高兴,空气依然安静,楼上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断不了了?”梁西子的声音将他游离的思绪叫回。

  梁仞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既然这样,那就来算算账吧。”

  梁西子了然地挑起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进嘴唇,话里虽没了刚才的质问,但语气依然锋利:“这次我不追究邬彻,因为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才是起决定作用的那个人......”

  “所以,被偷拍的事责任在你,这是你的错误,你得为这件事接受惩罚,能接受吗?”

  梁仞默了半晌,像是想到什么,眼皮微微扇动:“当然......”

  梁西子眉目低敛,垂眸刮过两次茶盖,意有所指地问道:“还记得规矩吧。”

  不等对方回答,又继续开口:“四个小时。”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口吻不容置疑:“七点钟开始,十一点结束,三个小时反省,一个小时想好你的避险预案,明天早上十点前放到我的办公室。”

  “......好。”

  梁仞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楼上紧闭的房门。

  片刻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样的惩罚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在邬彻的亲身观察和住家阿姨的描述里,从三岁开始,梁西子对儿子的教育就极其刻板且强硬,和同学聚会超过规定时间要打手板,考试没达到规定名次要跪书房......在他十五岁之前,在他没符合梁西子的标准之前,这些基本每周都要发生一次。

  后来随着年纪增长,随着梁仞一步步契合母亲的捏造和雕塑,原始的体罚才逐渐减少并消失。

  在邬彻的印象中,他总共就遇到过两次。第一次是梁仞在某次模考前夕逃课被现场抓包,第二次是他高中胃疼,梁仞特意翘了大学的某个重要竞赛来医院照顾自己。

  碍于打手板在年龄和程度上已经不适用,惩罚就统一变成了跪书房。

  邬彻摸黑仰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没想到时至今日,没想到梁仞已经继承了梁氏,但曾经抵在他咽喉的利剑仍然没有消失。

  邬彻哽了哽嗓子,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只知道古怪且复杂,不是单纯能令他感到轻松的情绪。

  他当然偷听到了楼下全部的对话,但直到梁仞走进书房,他也没出过房间门。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应该是要出去的,出去跟梁姨义正言辞地表明态度,说他对梁仞是真心的,愿意和哥一起接受惩罚,一起跪四小时书房......

  可事实是,邬彻真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像是乌龟一样躲在壳里,别说挪动位置,就连梁仞的脚步经过卧室时,头都没懒得探一下。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翻来覆去,床单在挤压和摩擦里推出褶皱,一层接一层,在心底荡起深刻而消不下去的涟漪。

  邬彻闭上眼睛,将梁仞的脸从脑海中强行驱逐。

  他不想这时候看见梁仞,一旦看见对方为了自己而被梁西子责罚,那好不容易克制下去的愧疚心就又要卷土重来了。

  “啧。”

  邬彻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他表情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打开手机屏幕,忽视掉晃眼睛的白色光芒,看清距离十一点还剩下半小时。

  制冰机只要十分钟,跌打酒好像在客厅医药箱,上次剩了挺多,应该没过期......膝盖受伤四十八小时内好像不能揉,只能冰敷......

  邬彻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一边穿了拖鞋下床。

  除了从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纤细光亮,过道和客厅的灯已经全部关掉,漆黑一片。

  梁西子并不在,也许是在自己房间,也许是出了门。她向来没有亲自监督儿子的习惯,也知道梁仞压根不会偷懒。

  距离十一点还有五分钟。

  邬彻熄灭手机屏幕,抿了抿嘴唇,慢慢吞吞地走到书房门口。

  房门在突兀的摩擦声里被推开,室内面朝着关公像的人并没有回头。

  梁仞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衬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成半透明的颜色,黑色的发尾丝丝缕缕贴在颈侧,模样称得上狼狈。

  尽管如此,但他的脊背却始终挺拔。

  邬彻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侧后方半蹲下来,手掌扶住两边肩膀,方便他朝后靠向自己。

  “梁姨现在才准我来接你。”

  接着压低声音,若无其事地为自己的缺席找了个托词。

  他知道梁仞不会追究这种细节。

  作者有话说:

  周六更~

 

 

第64章 “你该表扬我才对。”

  梁仞的反思其实只持续了两分钟。

  甚至更短,仅仅只是感慨那天离开影院房间时应该记得带上口罩。

  膝盖骨的酸麻疼痛时隔多年卷土重来,和少年时溢于言表的愤慨不同,他此刻的脸上全无表情,视线平静而寡淡地掉落在地板瓷砖之间的缝隙,内心竟比过去每一次都要从容。

  梁西子作为母亲、也作为梁氏董事,对唯一的儿子从小就寄予厚望。起床、锻炼、上学、放学、课外兴趣班,梁仞的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都被尽数分配,超额完成任务不一定会有奖励,但一旦稍有差池,就会受到极为严苛的责罚。

  从梁仞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枯燥的生活。标准化、流水线,像是人工捏造的泥塑,参照着最佳指南一点点雕刻成型。

  可哪怕是再早熟、再懂事的孩童,也经受不了如此长期机械而密集的日程安排。

  他试过直接反抗、试过阳奉阴违,但早已被规训的天性让他再怎么狂怒,也做不出什么太过火的越矩行为。

  无非就是在梁西子看不见的角落里逃课、打架,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家。

  以前干这些是他孤身一人,但在邬彻到来后,便多了个可以哄骗的共犯。

  梁仞扯了扯唇角,突然记起邬彻第一次知道自己做错事要跪书房的情景。

  那次是高三模拟考的前一天晚上,他唆使邬彻一起逃课去看某位知名歌星的演唱会,却不想那天梁西子正好去学校谈事顺道看他,以至逃课被抓了正着。

  “梁姨好可怕。”

  梁西子其实并没有对养子有什么严格要求,但邬彻还是主动陪着梁仞一起跪书房。只是才跪了十来分钟就脑袋歪在他一侧肩膀上,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膝盖疼。

  “我爸妈从来不这样罚我,他们顶多就是不许我吃零食。”

  梁仞没说话,眸色暗下来,若即若离地轻轻哼出声笑。

  “梁姨经常这样罚你吗?”

  邬彻又问。

  他们那时的关系已经很近了,十四岁的少年把柔顺的头发蹭在梁仞颈侧,一来一回磨得发痒。说话是副抱怨不满的口吻,却莫名觉得软乎乎的。

  “不太经常。”

  梁仞偏偏脑袋,不知不觉间将脸颊靠在他的头顶。

  “十二岁之前很多,但现在大多数时候,她都发现不了。”

  他听着书房里冷风空调的电机运行声,忽远忽近,像是破庙外呼呼刮过的寒风,莫名产生了种两个人依偎取暖的错觉。

  “那,我没来的时候,你都是一个人在书房待这么久吗?会不会觉得孤独到有点恐怖了。”

  梁仞弯了弯眼睛,熟练忽略掉膝盖上又重了几分的麻意:“习惯了。”

  他抬手摸到邬彻的头顶,温吞地用指尖抓揉发丝:“反正就两个小时,很快。”

  接着手臂从肩背滑落,牵住了两人垂在同一侧的掌心。

  梁仞偏头看向垫在自己肩头、挤出圈肉的脸颊,好笑地捏了捏他的指关节:“累的话就睡会儿,妈不会过来看。”

  邬彻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小说嘀咕:“可是你都没睡,我想陪你......”

  他的声音清晰缠在耳边,像当时偷跑出来,在演唱会场馆外买到的冰镇杨梅气泡饮料,滋滋挠着耳膜。

  可忽然间气泡破裂,梁仞骤然回归现实,意识到自己肩膀空荡,身边实际上空无一人,那点笑容又撇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