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上副驾,偏头看向司机,目光暗自闪了闪,音量略低:“你打算自己开吗?”
“嗯。”梁仞的脸上看不出明显情绪,倾身靠过来,手臂伸展打开,拉过座椅旁的安全带,然后再系好。
应是顾及伤势,他的动作谨慎而缓慢,以至于整个人都悬空停在邬彻身上。尽管并未直接接触,可皮肤间的磁场却像是自有感应,在外套的遮掩下泛起痒意,又在密闭的空间里滋生出热量。
而随着阴影一同笼罩的,还有熟悉的男士香水。
邬彻轻轻吸了吸鼻子,不怎么自在地瞥开视线,人却没往旁边躲。
见他单单就回了一个字,又找话似地提醒道:“要开四个小时。”
“无所谓。”梁仞轻飘飘地说话,手里的安全带也传来机械叩合的震动。
他没有径直离开,继续停在邬彻身前,视线先是流连过眼睛,然后便一动不动地落在嘴唇上。
两张脸的距离挨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皮肤表面微微竖起的白色绒毛,近到呼吸相闻。
车内的空气在瞬间凝滞,邬彻稍稍愣神,咽了咽无端干哑的嗓子。
久违的氛围让他轻而易举就联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实,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可眼皮才闭上一半,对方却起身退开了。
邬彻立刻睁眼,忙不迭抬起左手摸了摸鼻头,试图缓解单方面的尴尬。
他静悄悄地向旁边投去视线,发现梁仞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无措,面不改色地坐回驾驶位,打响发动机,自然而然地开车上路。
从昨天到今天,大概有三四次了。
邬彻想起昨晚洗澡时的局促,又想起今早洗漱时的碰面,无一不是距离近到快要亲上,然后又无事发生地挪开。
他无意识地搓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梁仞相处了。
自从昨天“和好”以后,两人现在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最严重的人际危机短暂解除,可他们的交流方式却没有毫无芥蒂地回到以前。
和好了吗?不完全。
争吵和漠视是不见了,但那依然存在的隔阂又变成了种堪称诡异的距离感,别扭、尴尬。不上不下地吊半空,时刻萦绕在心头。
梁仞没有和他冷战,会喂他吃饭,会帮他穿衣,甚至还会帮他把浴缸放满热水,再搬个小凳子,拿着浴球帮忙洗澡......但邬彻清楚,这些都是因为右手不便才出现的。
自己不需要用到右手的时候,梁仞几乎不跟他闲聊,不是用电脑办公就是打电话安排公司事宜,又或者偶尔问一两句起诉进展,除了正事一字不提。
从前活跃的车载音响这次始终保持沉默,邬彻看着沿途的树影在窗外依次出现,划过、消失,对梁仞的反应大概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垂下眼帘,侧过脸歪在靠枕上,闭上眼睛,得过且过地让思绪陷入沉睡。
郊丘原本只是一个滨海的小渔村,但得益于优越的自然风光和近几年旅游业的发达,来这儿度假的人络绎不绝。再加上现在多数地区恰逢冬日,有山有水、气温适宜的南方小镇就成了极为热门的过冬胜地。
但邬彻并没有旅游的打算,尽管没跟梁仞明面上商量过,但他潜意识里依然认为这趟行程只是为了低调行事,再加上是临时起意,住宿什么的更是不作要求,简单干净能过夜就好。
可偏偏刚下车,梁仞就带着他走进了一家风格出众、装修精致的私人民宿。红墙黛瓦,绿植掩映,进门就是亭台水榭的花园布局,还有古今融合的现代雕塑。
而没等提出疑问,前台服务员又领着两人走进了顶层靠海的房间。
邬彻的视线在两张单人床上停留一瞬,立刻又注意到了广阔的阳台以及碧波荡漾的无边泳池。
这样的配置,显然是经过特意挑选,甚至花了大价钱的。
“你......”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梁仞。而还没开口说话,客房服务就把午饭送了进来。
但毕竟不比家里方便,送来的饭菜自然也是美观为主,没有特意切成便于勺子盛装的小块。
“先吃饭。”梁仞打断他,把移动餐桌推到床边,仰起下巴示意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吃完给你换药。”
他把餐盘里完整的菜品用刀叉一一切割,牛排成块,蔬菜成碎,烤鱼也仔仔细细地把大刺小刺挑捡干净,拌进饭里递给邬彻。
邬彻抿了抿唇,经过一天的练习,已经能还算熟练地使用左手了。
“怎么住在这里?”他在两口饭的短暂间隔里见缝插针地说话。
梁仞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另外说道:“郊丘之前并不出名,真要算起来,是在许氏投资之后才火起来。”
他把剩下的虾仁夹进旁边人碗里:“至于那个胡爷,我已经找人去查了,你待在这儿等消息就行。”
邬彻目光微滞,后知后觉地看向他的眼睛,似乎是在问不都亲自过来了,怎么还要另外找人查。
梁仞头也没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平静地兀自补充:“带你出来转转。”
“整天闷在家里干什么。”
他终于侧脸看过来,直直望进对方的眼睛,顺手用拇指把他粘在唇边的米粒擦干净:“听说晚上海边会有篝火晚会,去看看?”
邬彻没吭声,瞳孔闪烁、跳跃着,细碎的微光从眼底溢出来,变成一声接一声的心跳。
他一言不发地又塞了两勺饭,接着把碗放下,擦干净嘴。
“饱了?”梁仞问道。
“嗯......”邬彻挤出声微弱的鼻音,在他起身前拉住衣角,没让人走。
他的左肩紧挨着梁仞,停顿两秒后歪了歪脑袋,把脸颊枕在他的肩头,半阖着眼睛低声开口:“......再待一会儿。”
梁仞表情不变,既没有接话,也没有拒绝,只是纹丝不动地维持原样。
邬彻于是又抬起脸,仰起下巴垫上他的肩膀,看了一会儿便贴近脸颊,意有所指地蹭了一口。
见对方还是没反应,就索性主动往前凑得更近,即将触碰到嘴唇。
可还没挨上,梁仞就把脸偏开了。
和前几次的模糊意图不一样,这次算是明晃晃的拒绝。
“分手了,”他掀起眼皮看过去,语气淡漠,跟戳心窝子似的,“你说的。”
邬彻梗着脖子看他,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说话,一头扎进梁仞的肩窝里,不管不顾地把脸也埋了进去。
被撞得往后踉跄的男人眸光晦涩,深呼出一口气,将右手绕到邬彻后背。掌心抬起又停顿,迟疑了半晌才终于按上他的后脑勺,勉强算是安抚地揉了揉头皮。
“正好有空。”梁仞面无表情地缓慢开口,“算算旧账。”
他的虎口捏住某人的后颈:“什么时候知道你父母不是死于意外的?”
邬彻指尖微僵,像是意识到什么,吐词有些艰涩:“......一直都知道。”
果不其然,梁仞用舌尖抵住牙槽,脸色下沉,还算平和的表情逐渐难看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事的?”他又问。
“很早......”
“很早是多早。”梁仞穷追不舍。
邬彻始终没肯抬头,左手揪住自己的裤子,攥出一团褶皱。
他努力把音量闷在拥挤的衣服里,小到几乎听不见:“从知道就开始了。”
入户的阳光晒得后背浸出薄汗,梁仞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从最开始就不信我。”他定定得出结论。
接着把手从邬彻脖子上移开,像是自嘲般挤出一声极低的哂笑。
“白眼儿狼。”
作者有话说:
梁:错付了
周一更~
第89章 “哥哥。”
他的音量太小语气太轻,以至于邬彻不太能分清这到底是句玩笑还是真这么认为。
有什么东西哽在咽喉,渗出水分、拥堵呼吸,他反应滞涩地张了张嘴,口鼻依然埋在颈窝里,一个字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