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刀片(86)

2026-09-28

  他厉声质问,音调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指尖像是感觉不到痛般狠狠掐进掌心:“你还准备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

  可寡淡而沉默的回应将他激昂的情绪高高吊起,又毫不留情地摔碎在地。

  冰冷的氛围再次陷入僵局,静止的餐桌也仿佛结了霜,凭空散发出股凉气。

  “......”

  梁仞滞住呼吸,接连吞咽嗓子,眼皮下阖,似是忍无可忍地从齿缝里挤出干涩又沉重的几个音节。

  “你有想过,我吗?”

  入户的阳光斑片缓慢积蓄起温度,邬彻却还像是哑巴了似的不说话。

  他看不见也不敢看男人的表情,只使劲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背对着梁仞站起来,绕过他身后离开餐桌。

  只是没走两步,就被一声熟悉的呵斥定在原地。

  “邬彻!”

  梁仞也站了起来。

  邬彻听见座椅被挪远的憋闷摩擦,也感受到那簇粘黏而锋利的视线自后方出现,如芒在背。

  他一向不喜欢梁仞这样全名全姓地叫自己,或者说,出自本能的抵触。

  没有任何人逼他,也不会有任何难以接受的后果,可潜意识的道德约束里,邬彻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惹哥哥生气,也不想看见哥哥生气。

  “我不想跟你吵架。”

  他闭了闭眼睛,脚步迟缓地转身,目光始终落在自己右手的绷带上,语气轻得如同飘晃空中的羽毛:“但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好不好......”

  停顿片刻,再自暴自弃地留下一声虚浮的短句:“算我求你。”

  “不好。”梁仞回答得异常干脆。

  他紧着牙槽一字一顿,瞳孔周围浸出明显而猩红的血丝。

  还要说什么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梁仞哽了哽嗓子,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从口袋拿出手机,尽量如常地缓慢开口:“妈。”

  “你和邬彻在一块儿?”

  他当着邬彻的面打开免提,梁西子的声音清晰明了地出现在空荡的客厅。

  没有想象中的焦急,也没有臆测中的责骂,平淡而冷静。

  “嗯,”梁仞低低应了一声,嘴里回着话,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愣神的男人,“您要跟他说话吗?”

  “......不了。”梁西子表示拒绝,可默了半晌,还是多问了句,“状态还可以?”

  梁仞瞥了眼邬彻被纱布包裹严实的手臂,回道:“正常。”

  “嗯。”梁西子没再多言,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这几天整理了下过去的资料,想起来许昌国早年好像有个叫胡爷的跟班,帮着他办过不少事。但后来许氏起家,这个人反倒没怎么听说过了。”

  她继续补充:“我托朋友打听了一下,那个胡爷老家是在郊丘,我把地址发给你,可以去那边看看。”

  “好,我知道了。”梁仞点点头,“谢谢妈。”

  “不谢,你俩注意安全。”再简单交代几句,梁西子便挂断了电话。

  邬彻似乎还没回过神,盯着梁仞的手机,睁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定定问道:“梁姨,为什么要帮我......”

  “我以为她......”他欲言又止,毕竟人家儿子就在面前。

  “大概是觉得如果许氏倒台破产,梁氏趁机收购还能捞到一笔。”梁仞轻微扯起唇角,话音隐隐掺着点讥讽,听不出来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多少也能填补点你惹出来的窟窿。”

  他意有所指地哼出声冷笑:“你当你欠的东西就那么好还吗?”

  邬彻被这句话噎住,既不否认也不反驳,喉头滚动,低低吐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可梁仞的脸色却更加难看,眼底暗光划过,脑袋也变得更痛,抬起拇指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没必要。”

  他的语气无端恼火,神情不耐地扔出一句话:“梁家虽然是商人,但从来不是是非不分。”

  “......”邬彻没搭腔,不自觉嘴唇咬紧,在那瓣皮肉上留下一道血色尽褪的齿痕。

  “梁仞,”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硬要死倔的男人转眼间就软化了那副十分钟前还油盐不进的态度,莫名其妙又没头没尾地说道:“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不能,”邬彻气息短促,嗓音喑哑又苦涩,似是在自言自语,“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掺和进来......”

  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带着浓厚的鼻音,如同上涨的水浪快要把自己淹没。

  他焦躁、窒息,连带着身体也支撑不住,忽然上前一步,脑袋往前靠,妥协似地把额头抵在了眼前人的肩膀上。

  梁仞霎时僵在原地,瞳孔闪烁了好一会儿。

  脸上没由来地刮过一阵凉风,把郁热紧绷的神经也给捋松了。

  他徒然吞咽,试探地伸手托住邬彻的下巴,抬起脸来逼迫他和自己对视。

  那人的眼眶荡漾着淡红的雾气,睫毛抖动着摇曳出荡漾的水光,仅仅只相望过两三秒,又再次逃也似的四下乱窜。

  虽然是挺可恨,但是更可怜。

  梁仞下敛睫毛,难得贴心地没有揭穿他,只俯身靠过去,柔软的嘴唇贴近皮肤,先亲吻他的眼皮,然后又亲吻眼窝,把咸涩的水珠舔舐卷走。

  “我不跟你吵。”他抵住对方的鼻尖,冷硬的腔调终于温下几分。

  邬彻哽咽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思绪犹在混乱,说话还带着断续绵延的重音:“......我,不想你受伤。”

  “不会。”梁仞笃定地摇了摇头。

  “你乖一点。”

  他屏住呼吸,小心护着邬彻的手臂,不太用力地把人抱进怀里,掌心搓过后脑:“我也求你了。”

  午饭还是梁仞亲自下厨。

  念着邬彻要养伤,就特意炖了鸡汤,炖到软烂脱骨入口即化,再加上枸杞党参,闻着味就是大补。

  可记起这头又忘了那头,他光记得要补充营养,却忘了吃饭总不能全用手抓。

  邬彻其实也尝试过,可奈何左手实在夹不起来,管他是土豆丝还是蔬菜叶,抖着抖着就全都滑了下去。

  梁仞看他折腾了两三秒,又把几个配菜重新端回厨房,一一切成了碎块,好方便用勺子盛。

  等回到餐厅,他便拖动邬彻的椅背往自己旁边拉,让两人之间不剩任何距离。

  “晚上我提前注意。”梁仞一边说话,一边把饭菜拌在一起,一口一口地亲自喂进邬彻嘴里。

  可邬彻反应迟钝不敢看人,除了尴尬还是尴尬。毕竟喂饭这种事虽然发生过,但目的绝不像现在这样纯粹。

  他的耳根微微发热,脑海里忽然闪过某些关于吞咽的画面、想起坐在某人大腿上的触感,猛地被口水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梁仞连忙拍打着后背替他顺气,又倒来杯温水,帮忙一点点平复呼吸。

  “我自己来。”大概是呛的,邬彻整张脸都完全红透,见对方再次把勺子送到自己唇边,忙不迭侧脸躲开。

  他欲盖弥彰地解释:“......你吃你的。”

  梁仞几不可察地呵出一声轻笑,小幅度挑起眉,并未多说什么,配合地把手里的餐具交了出去。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邬彻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李律师。

  他没有立刻接通,而是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人。

  梁仞仰了仰下巴,语气冷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要么我陪你,要么你哪儿都别去。”

  “想好了,就开免提。”

  作者有话说:

  周六更~

 

 

第88章 “分手了,你说的”

  后面的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邬彻打开免提,梁仞听完电话全程,将错过的案件进展实时同步,接着又安排好人手,计划在明天早上出发去郊丘。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辛苦。”

  邬彻吊着胳膊站在公寓楼下,在电话里向萧明恪又嘱咐了几句,抬起眼,看见梁仞已经把车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