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你之后呢?”
“涨年终奖?”
沈昼笑了,他说:“好,奖励随你挑。”
*
沈昼在家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状况才慢慢好转。期间他去医院做过检查,可医生也说不出明确的病因。
算了,终于没什么要紧事了,权当休假。
墨椿不是离了沈昼就不转,沈氏的那些纠葛沈昼也大胆放手交给裴续,日子过得安稳,当甩手掌柜还挺爽。
时间久了,沈昼忍不住感慨裴续不愧是未成年就处理公司里腌臜事的人,他拿捏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只当演员可真是屈才。
沈昼见到了裴丰的杨总,他杀气腾腾南下,沈昼都怀疑他是不是要把裴续做掉后夺权。得知上次事发突然,裴续和王览他们签的合同没过杨总的手后,沈昼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沈昼也得知裴续那天逼着王览签是因为合同里有漏洞,一旦放他们回去,很容易被发现破绽。
裴续的破产危机解除,沈昼心里也好受多了。
唯一不愉快的小插曲就是秦广仁寄来一纸律师函,准备就沈雁回的遗嘱问题起诉自己的两个儿子。
那天沈昼站在阳台上看着物业把小区里的红灯笼、小彩旗摘干净,觉得眼前终于清静了,然后他抱着乐乐进了画室,一幅一幅介绍他画过的沈雁回。
他在画室发了一整夜的呆。
沈昼想,这是他允许自己继续伤春悲秋的最后一天。
年味彻底散去,春天就要来临,总要重新面对生活的。
周知白是个格外与众不同的人,别人说话都得三思怕戳到沈昼的伤处,这人直戳伤口,问:“老板,今天拍小河和他亲爹的对手戏,父子成仇人,要不要来看?”
沈昼说:“真是谢谢周导想着我。”
“不客气,这不是看老板不会吵架,你来借鉴借鉴小河是怎么骂他爹的,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沈昼气笑了,裴续这是千里迢迢、割地赔款给他俩找来了个神人,天天轮流气他俩。
不过裴续的气没白受,那戏拍出来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演怨恨就好像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强烈的恨,演绝望就好像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黑暗的绝望——就是情绪大起大落,连裴续这样的有时候都出不了戏,被角色的情绪折磨。
出门前,沈昼拿手指弹了下门口花瓶的铃兰,小花颤颤,在寒冷未褪的春天活得甚好。
第82章
沈昼挑挑拣拣也没定好该买什么花。
裴续入行后除了第一部《且行且看》是配角, 后来平均一年一部的主角电影,这还是沈昼第一次去见证他一部戏的杀青。
他看别人杀青都有人送花,剧组也应该会准备,但他还是想亲手扎一束。
见他摇摆不定, 店员小姐姐问他是不是觉得这些花都不够有特色, 沈昼用力地点点头。小姐姐煞有介事地拿出一把花材, 给沈昼看傻眼了。
一捧毛茸茸的, 修长的, 漂亮的……狗尾巴草。
小姐姐自信地介绍:“沈先生, 狗尾巴草的花语是暗恋,很适合向爱人表达爱意哦。”
沈昼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试着想象裴续抱着狗尾巴草的场景,一阵风吹过,上边不知道叫什么穗穗飘了裴续满脸。
沈昼打了个寒颤。
“谢谢,但我还是更喜欢那支向日葵, 可以教我怎么配吗?”
小姐姐满口应下,沈昼和她们自家老板是熟识,她毫不吝啬,沈昼想要什么样的材料, 哪怕描述不够清晰,她都能给变出来。
沈昼在心里想着要是墨椿的艺人有这么好的理解能力就好了,有些人沟通起来实在是太累。
沈昼抱着向日葵花束上了车,开车绕了一圈, 想想向日葵还是普通了,又折返回来, 这一耽搁,到片场的时候最后一场戏已经开拍。
小河揣着利刃找到了凶手——和警方几乎同时。
死了一个阳光明媚又前途似锦的大好青年, 凶手甚至做不了几年牢。
小河想,他这辈子怎么活都不重要了,他只要凶手偿命。他下手已经完全失去了感知,他只知道凶手还活着,他不能让凶手活着。
和他有过交情的警/察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他,问他想不想知道张旸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让他走。
将死之人将全部力气都用在了这三个字上。
可他怎么走?可他走不了了,他从一出生就活在烂泥里,他在半朽不朽之际看见了太阳,可太阳只能炽痛他,太阳不能带他走。
他过去讨厌梅雨季,因为梅雨季的臭味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是从墙里透出来的。但他更讨厌的是梅雨过后的大太阳,那刻的霉臭被无限放大。泡发了的死老鼠被蒸出恶臭,爬满霉斑的墙壁被晒干后龟裂,那间小房子像牢笼。
小河在错愕的瞬间被人控制住,他的双臂被扭扣于身后,脸被按在粗糙的地面,在挣扎之间擦破了大片的皮肤。没人会为张旸偿命了,永远。
小河和凶手都被带走了,最终判决出来,他被判的比杀人凶手重得多,听完宣判他惊觉:哦对,我也是杀人凶手。
走出看守所的那天,酷暑难当,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牢笼的那天,艳阳高照。
拍摄的顺序和电影的顺序不同步,最后一场戏是小河报仇未遂被扣在地上。
裴续过去对这种情节的处理偏向于内敛,就像甘遂绝望时的一滴泪,这次他和周知白达成共识:小河的情感内敛了一辈子,从没有人在意的小心翼翼的童年时期到不轻易将情绪暴露于人前的河老板,最后时刻情绪的爆发会更有冲击。
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在小河的脸上,他对着凶手嘶吼,挣扎至力竭,他的嗓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河无声的呐喊冲撞在沈昼的情绪上,震耳欲聋,让他作为旁观者都止不住心绞痛。
可就在这时,一道煞风景的声音——
“卡,很好,裴老师情绪收一收,化妆师快补妆,过会再保一条。”
周知白脸上挂着“我拍出的东西真不错”的志得意满,抽离于电影的情绪之外指挥。
沈昼有点好奇,想问问他为何看起来云淡风轻,全剧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无所触动。但这个问题貌似有些不礼貌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下一条裴续的演绎在小细节上做了调整,他在发不出声音后把额头用力磕到了地面上,响亮的“咚咚”两声,对戏的演员惊慌地抓住他的头发,现在,他失去了最后的行动的能力。
猩红的鲜血从额前滚落,滑过眉骨,滑过眼睛,成为一道将脸一撕两半的分界。
“卡——”
真撞啊!
周知白的“卡”还没喊完沈昼就已经冲了过去,周知白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笑得还很灿烂,他感慨:“效果很不错啊!那什么流血了是吧,谁帮裴老师处理下。”
裴续的挣扎用了真劲,对戏的演员自然也得用力,沈昼捂着裴续额头上的伤口,眼睛往下一瞥就看到他的双臂上的掌印,先是白色,现在已经红得突出来,估计不消多久就会变成淤青。
张叶抱着行李箱大步跑过来,问要不要回车里消毒包扎。
在裴续倒在沈昼身上的那一秒,张叶的眼神都清澈了。
对戏的另外两个演员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我们下手这么重吗?
“诶裴老师要不来看看……”周知白还没心没肺地想让裴续也去观赏一遍监视器里的画面,被这场面一噎,也说不出话了。
地上又是泥又是沙,虽然裴续只是破了点皮,但清理的时候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我手重了你记得吭声。”
裴续坐着,沈昼站在他的两腿间,一手捧着他的脸一手拿着酒精棉签。
裴续的手没地方放,就虚虚地搭在了沈昼的腰上。
他跟疼在自己身上似的,嘴里念叨:“不拍了不拍了,回家享福去!”
裴续喉结一动,安慰道:“其实也挺爽的,现实生活里做不了的事可以在戏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