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艳阳高照》的上映时间将近,裴续又开始变得忙碌,他不能再和前两个月一样陪着沈昼全世界飞,只为找一只有个性的花瓶,也不能在沈昼跃跃欲试刷墙时放任沈昼往自己脸上抹白腻子。
他很少见沈昼兴致这么高。
好像从他们认识以来,沈昼的心情就像过不完的回南天,持续低落,而裴续负主责。
裴续想用眼睛记录下沈昼的每个表情,想永远看到明媚又生机勃勃的笑。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临近《艳阳高照》上映的日子,裴续问沈昼要不要去电影点映,沈昼瞬间紧张起来,像平静的湖面被掷入一颗石子,裴续和周知白都是一派司空见惯的样子,衬托得他的紧张格外突出。
相较之《修正》,《艳阳高照》在沈昼心里特殊些,他怕它得不到观众的喜欢。
电影的艺术性和商业性很难兼得,电影拍完了沈昼才意识到其实《艳阳高照》的艺术性与商业性之间很模糊,电影里的大量留白有可能引起广泛的讨论,但也有可能被认为是故弄玄虚。
观众与媒体被安排在坐席中央的最佳观影区域,沈昼一个人坐在最后面、最高处。
有人注意到他,但墨椿早就跟媒体打过招呼,而观众就算拍到了沈昼,墨椿也有把握控制视频的传播与舆论风向。
在电影开场前的几分钟,所有光线被收束,放映厅里一片漆黑。
现场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后台工作人员搬抬器械的声音。
裴续也在后台,沈昼即将看到他,在大荧幕上。
哒——
狭长的光束滑破沈昼的头顶,斜斜打在最前方的白色幕布,淅沥的雨声开始回荡于厅内,渐弱渐轻,而后,“啪”,荧幕上出现了一把伞,它被人随意收起,抖落的水珠洒在镜头上,珠帘后是一只手提着油腻腻的白色塑料袋,随着手主人吊儿郎当的步伐与伞碰撞。
身后乌云被风吹散,阳光形成了丁达尔效应。
一个足球飞了过来,正中男人的手。
下酒菜掉了一地,雨伞也滚进了泥水里。
“艹——”
镜头终于定格在男人暴怒的脸上,他把烟嘴往地上一吐,瞪眼过去,在下一秒瞳孔巨震。
沈昼和其他观众一起倒吸一口凉气。
太好看的人不适合大荧幕,太有个性的人不适合大荧幕,偏偏裴续两者都占了,可他太适合这个角色了,和他过往的所有角色一样。
很多人说裴续是因为戏路有限只能演这些角色,但也许,是裴续自己选择了他们。
均有三分压抑和三分疯狂,像他自己。
沈昼没有参与到全程的拍摄之中,也拒绝了提前看样片,他和在场诸人一样,沉浸到小河的故事中去。
观众在看到张旸缠着小河,为了跟紧小河掉进了臭水沟时哄堂大笑。
小河把臭小狗捡回家用塑料水管冲涮,张旸兴奋地问:“咱俩长得很像诶,你说我们不会是兄弟吧?你要不当我哥哥吧?哥哥,你理理我呗!”
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可能是因为短暂,也可能是因为生活太过糟糕,显得那点美好更加弥足珍贵。
有人为美好落泪。
张旸死在了电影还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剩下的时间,不光折磨着小河,也让观众为之心碎。
小河打破了自己辛苦维持的平衡,彻底倒向黑色地带,堕落总是很容易,那些张旸口中美好的生活离他远去。他为了报仇杀/人,又在成功的临门一脚被拦住,谁能听到他的呐喊?他的呐喊被淹没在凶手的咒骂和警笛声里。
电影停在小河出看守所的时刻,阳光太刺眼,他闭上了眼。
到片尾曲播完的时候,厅内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电影的主创进场,裴续穿了做旧的衬衫,张云筝穿了校服,周知白就是普通的白T。
一位记者先型打破沉默,他开□□跃气氛:“周导还是那么喜欢白色T恤。”
“我回国的时候行李超重都舍不得不带它,现在它身价已经翻好几番咯,更舍不得丢。”
众人被逗笑,场子也热了起来。
“我想问裴老师一个问题,请问你觉得小河最后为什么会犹豫呢?对于张旸的遗言你有什么看法吗?可不可以认为是张旸把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他会感谢张旸吗?”这位是墨椿邀请的著名电影博主,经常出爆款影评。
周知白把话筒递给裴续,裴续没有多做思考,这个问题从他拿到剧本起就琢磨过。
“我想相比起感谢的话,小河对张旸应该是恨居多。”这话一出,现场哗然。
裴续说:“如果一个人,他拼了命想救你,死前还是想着你,我觉得没人能没有触动,所以小河的失神是因为被人性中纯粹的善良震撼。张旸就是极致单纯的人,做错事了就去道歉弥补,对一个人好奇就缠上去,想帮一个人就不计后果去帮,他的遗言也很单纯,他帮不了的人,就求别人去帮。我有点好奇,为什么您觉得张旸把小河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博主回:“最后时刻他的遗言让小河没有酿成更大的错误,算不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可在报仇之前小河已经成为杀人犯,他早就在深渊里,没办法回头。没有张旸,他就不会知道抛弃自己和母亲的人会怎样爱他的孩子,没有张旸,他就不会看到明媚的人生是什么样子,没有张旸,他还是张弛有度的河老板,不会自甘沦为阶下囚。”裴续定了定,“也许小河的本能向往阳光,但阳光也使他落入更深的黑暗。”
又一名娱记发问:“小河这个角色和裴老师过去演过的其他角色有什么不同吗?”
裴续低头想了想,说:“主动被动的不同吧,过去的角色做出的选择更多是他们自己想这么做,小河表面上有选择,但他一生都在被背后看不见的手推着走,应该算作一种无能为力更合适。飞蛾扑火起码求仁得仁,日升日落却是人力无法控制的,小河只能被动承受。”
“那裴老师,如果能从头来过,你觉得小河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昼觉得他的视线跨过了人群,来到了他身边。裴续说:“当然不会。上天让人活一遭,爱也好,恨也好,总比麻木好。”
观众又问周知白:“我们知道周导拍的电影都很有寓意,请问周导拍《艳阳高照》是有什么想传达的想法吗?”
周知白笑笑:“哪有什么深意,说实话一部电影能起什么作用?我觉得吧,既然我看到了小河的痛苦,那就拍出来,大家一起痛苦。”
“周导好狠的心。”观众打趣道。
“……”
点映会即将结束,裴续每次在这种公开场合的表现都让人挑不出错,让人不禁感慨如果不是家世问题,或者换个性格好拿捏的,他会是资方很喜欢用的演员。
沈昼习惯性拿手机看时间,结果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五个未接电话,就在他拿出手机的时候,又一个电话进来。
沈昼担心是公司的事,躬身出去接电话。
观众们的注意力在主创团队身上,主创们的注意力在回答问题和宣传上,只有裴续看到了他匆匆离开的身影。
空荡荡的位置,直到最后,沈昼都没有回来。
第85章
沈昼愣在原地花了好几分钟来消化他听到的信息。
他有一幅十分满意的作品, 有人夸它是妙手偶得之作,有人说那幅画是他对过去的突破。
他的毕业作品,曾经展出于学校毕业展览的正中央,曾经有过客于它前方垂泪。
他引以为傲的作品。
电话里说得很简短, 直到结束沈昼都没明白这是怎样运作的, 但对方告诉他:你的这幅画涉嫌洗钱, 希望你之后能够配合我们调查。
“昼哥你怎么出来了?找不到在哪个厅了吗?我带你……昼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张叶大惊失色, 看沈昼摇摇欲坠的样子, 她急得喊人过来。
“我没事, ”沈昼打断了他的话,“别影响到里面,我有事先离开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