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声音都在抖,真的没事吗?”张叶都要急哭了,可她拦不住沈昼。
沈昼浑浑噩噩地撞进车里,他不断深呼吸, 可始终无法保持冷静。
《无能为力的圣母》,这幅画和他以前的所有画一样,都是交由秦广仁代理的。一想到这一点,沈昼就头痛欲裂。
他应该想到什么, 可他不愿去想。
难道是还嫌他过去的人生崩塌的还不够彻底吗?
搞错了吧?或许只有这一幅是这样吧?秦广仁也许不知情呢?
沈昼,你不能一遇到什么事就往最坏的地方想!
可沈昼还没能给自己洗脑成功,秦广仁的电话来了。
沈昼默默接起来,秦广仁也沉默。
他想, 沉默也好,就当是不小心碰到了手机, 只要秦广仁不要再给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秦广仁不再是他的父亲,他也没有再能满足沈昼的心愿。
那个慈爱的, 会为沈昼摘星星摘月亮的父亲,从某一天开始悄悄不见。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宽厚声音响起,他说:“小昼,我知道你现在可能状态不好,也有很多想问的,我们要不要谈谈?”
地点定在了秦广仁公司附近。
秦广仁姗姗来迟,沈昼没有进去等他,而是等在门口。秦广仁一开始没看到他,下车的时候在跟小陈说些什么。
“……我儿子出事了我能不管吗!好了你别说,药我会吃的,你先回去吧!”
秦总很爱他的妻儿,在沈昼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里,在周围人的眼中一贯如是。
到现在了还放不下他的人设吗?沈昼自嘲笑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秦广仁看到沈昼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们又有几个月没见,多年父子,已然生疏。
“外头晒,杵着不难受呀?”
安静的隔间里摆着一张硕大的檀木桌,木质窗帘一经放下,里头就显得密不透风。
沈昼和秦广仁面对面分坐两头。
秦广仁把滚水浇在茶宠上,沏了一盏新茶推到沈昼面前。他说:“你小时候看我泡茶,眼睛提溜提溜转,跟黑珍珠似的。你一定要抢去试,每次都把茶洒出来,又生气,说再也不要喝茶了。后来半夜我听见外边叮叮咚咚的,出来一看,你把我藏了十几年的茶饼撬了,自己泡着玩,手被烫到,又碎了老珍稀的茶盏。当时我想以后可得更努力赚钱,不然家里可经不住你这么造。”
“爸……”沈昼无法形容他是什么心情,骨肉剥离的痛在全身蔓延。
秦广仁的身形僵硬了一瞬,眨眼后异样不复存在。
“你哥给你擦药,你喊痛,他擦得更用力。我看不过去要把你抱过来,他瞪我一眼说玩物丧志。你说好笑不好笑,当时他也才刚上高中吧?小小年纪腔调就足。”
秦广仁惆怅道:“我早该知道的,你会和你哥站到一起。不,准确来说,你们会和你们妈妈站在一起。”
秦广仁的每句话都在沈昼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不想回忆起那些温馨的往昔,更不想面对支离破碎的现在,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开始播放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他闭上眼,“爸,我们今天谈的是……”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运作的。”
沈昼猛一睁开眼,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全部的重量压上去,那话好像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灵魂深处发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
“沈昼,你要是一直和小时候一样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过你的富贵安生日子不好吗?你和沈端都是一个妈生的,他却拿去了公司的大头,你为什么要帮他?你们是竞争对象你不懂吗!”秦广仁哂笑两声,把茶托用力一推,茶水泼满了半张桌子,“我有时候都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单纯,后来慢慢的也想通了,应该是随了你那个亲爹。”
沈昼刹那间败下阵来,在这件事上,他永远无法面对秦广仁。
秦广仁瞧见沈昼灰白的神色,压下嘴角收敛地笑着,他说:“血缘什么的都不重要,你既然出生在这个家里,接受这个家庭的供养,难道不应该付出点什么吗?你出去转一圈问问,哪个上市公司是绝对干净的,就连一年赚个几百万的小个体户账面上都说不清楚。人脉是白来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选了画画这条路,就应当明白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所以,从一开始,都是假的。”沈昼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牵动了五脏六腑,痛得他无法喘息。
秦广仁作出可惜的样子,他说:“沈昼,你不该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
他说:“你那年就应该死在海里,如今的所有痛苦,要怪就怪把你救上来的那个人吧!”
沈昼再也无法在这间屋子里停留,他起身的时候膝盖重重撞到了桌角,撞得他一个趔趄。
秦广仁的手扶了个空。
沈昼落荒而逃,没看到秦广仁收回手后脸上的落寞,他盯了一会自己的双手,握拳。闭眼再睁开后,只剩令人胆寒的阴毒。
沈昼精神恍惚,为了避开行人差点冲上了绿化带。
本能驱使着他做出一件又一件事,待他稍微清醒些,他发现自己将家里全部的画都带到了这里——郊区的独栋别墅。
一栋复古的小洋房,哪怕过了十几年,门口的石柱仍像童话故事里那般洁白,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这是什么时候来着?忘了是沈昼看到了哪幅画,开玩笑说想要画里的房子,房子要建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那年生日,秦广仁送了他生日礼物,是一把钥匙。
别墅在半山,到了现在方圆十米内都没有其他人家,环绕着房子是一大圈花园,不过因为沈昼没来住过,花园现在还只有草皮。
推门进去,房子里是陈年的腐朽气息。
沈昼分不清自己是清醒了还是更疯了,他想做个了结,他必须做个了结。
有些画还在画框内,沈昼扯开的时候被木头锋利的边缘划伤了手,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痛觉般发疯撕扯,过去每一幅精心保存起来的画被撕烂,被染上血点,跟垃圾一样被扔到浴缸里。
混入了血腥气后,空气的气味愈加难闻,沈昼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感知开始失调,他甚至觉得自己还闻到了油漆味,还是汽油味,总之刺鼻得很。
感觉是真是假?过去是真是假?
距离沈昼拿起画笔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他原以为就算那些虚无的赞誉是假的,起码秦广仁的喜欢是真的,起码那些卖出去的画帮到的人是真的。
秦广仁却给他当头一棒。
所有都是假的。
他的画成为了牌桌上的附赠,成为灰暗交易上的一环,让违法者志得意满。
这要他怎么接受?
他和他的画,一并成为了从犯与帮凶。
也许他们就不应该存在!
秦广仁的话在耳畔响起,沈昼好像看见了那个被卷入海浪中的自己,挣扎间他看见不远处冷眼旁观的人,他几次挣扎又几次呛水,肺都要炸开来。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那是他的父亲。就在这一刻,他浑身的力气被抽离,身体发沉,他沉得越来越深,水下只有稀薄的光影,在眼中发散,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他失忆过两次,沈昼在今日终于拼凑出他完整的人生。
失忆是福是祸?他因为失忆多贪得十几年的美好假象,又因为失忆忘掉了最初最单纯的恶意,以致他需要为此付出数倍的代价。
沈昼没有找到打火机,却意外在客厅的桌上找到一盒火柴,干燥的,一擦就着。
火星攀爬得十分轻松,它咬住纸张的一角,扩大、上升。
沈昼一松手,火焰掉进了浴缸。
眼前的景象开始浮动、虚化,灰烬被热流裹挟着于空中打旋,对呼吸道造成莫大的冲击。
沈昼靠在浴缸边,手垂落,离火焰很近,给他的指甲盖染上色。
不管是什么材质的颜料,不管是什么颜色,都在无情的火焰下变成焦灰。和一股脑把所有颜料到在一起时很像,结果只能是黑。
烟雾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凝重,沈昼再也撑不住眼皮,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