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只抓过两次沈昼的手,还有一次就是在海边,他目睹了秦广仁将小沈昼留在海浪之中。秦广仁看见了沈端,他沉默注视他,等待沈端的决定。
沈端扎进海里抓住已经失去力气的沈昼的手时,他做出了选择。
现在那只手上燎了很多水泡,他问过医生会不会留疤,医生说保养好的话不会的。
可不会留疤不代表不会痛。
沈端还记得沈昼被送进抢救室前,手里还攥着烧到一半的画,他画得很好,让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裴续。
小时候被热水烫红就要没用地红着眼眶,画被撕了就跟丢了魂似的,想哭又不敢哭的小屁孩,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沈端一闪而过要给裴续动点手脚的念头,最后想想还是决定作罢,就让裴续听天由命吧,他也当积德了,也许是他们一家做的缺德事太多,才报应到了沈昼身上。
沈端想,有些因果不得不信,他以后该诚心去庙里拜拜。
沈昼按照医生的预期醒了,这或许是他最听医生话的一次。
沈端没睡踏实,沈昼醒的同时他也醒了。
沈昼的嗓子完全哑了,一发声就痒,声音跟被人劈开似的。
“要喝水吗?是不是口渴?医生说你刚醒只能喝……”沈端起身去倒温水。
“哥,裴续呢?”
玻璃杯被重重放下,“没死,还昏着,但能醒。”
沈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沈昼才真正醒了过来,他不等输完液,自己拿着吊瓶就要去找裴续,小罗撞见后文件都不要了过来帮他。
裴续伤得很重,玻璃碎片扎了满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割到动脉。
手臂上还有一道横贯的烫伤。
沈昼发现还挺有意思,他一说话,裴续的心率会跟着变。有意思着有意思着,他又开始愧疚,病痛放大了情绪,他总是给自己说到啜泣。
裴续受的苦都因他而起,凭什么他现在活得好好的,裴续却要承受这些?
裴续一天不醒,沈昼就一天都守在他那。
有一天,他问能不能和裴续住到一起,沈端回他:咱家还没落魄到在自己家医院还住不了单人病房的地步。
沈昼无比遗憾,他只能抓紧可以见到裴续的机会,待在他身边。
他需要听见裴续的呼吸声,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裴续也还活着。
第87章
裴续真正跟死神打了个照面, 他想,应该庆幸他的走马灯要比别人长,才有机会被救回来。
他活过两次。
第一次,作为裴无霜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他小时候应当很闹腾, 每一位长辈都对他说, 当时他哭得震天响, 整栋楼都能听到。
在裴续十五岁前, 他的家庭称得上世俗眼中的圆满。
美丽温柔的母亲日日陪在身侧, 父亲醉心学术, 但也不算摆设,该回家来时还是很乐意回家团圆。爱护母亲就像爱护眼珠子的外祖父,活泼善良的姑姑。
他的家庭不热闹,但也绝对不算荒凉。
裴续也走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路子,没半点让人操心的。
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小日子舒坦, 倘若没有遇见意外,也许能幸福地过一辈子。
起初裴续恨林鹤,不是直接把他关联到许道成和裴无霜的死,他更恨林鹤一朝贪念, 撕破了他家圆满的伪装。
许道成年轻时受全家之力托举,一路不闻窗外春秋读上去,还没毕业就遇到了裴无霜,后来, 他又借妻子的势得到了体面的工作,无需面临无数青年教师叫苦不迭的磨难。他清高, 他自傲,也脸皮薄, 死在风雨中也算意料之中。
裴无霜困在父亲的爱里活了一辈子,当她发现父亲的爱不纯粹时,她也走向了他的死亡。
外公自己给自己洗脑了一辈子,也演了一辈子的爱女儿,到头来自私淹没父爱,被他心心念念延续香火的侄儿拔了氧气管。
姑姑是最后还关心裴续的人,可在她心里,前面还有太多太多,过去种种,落了句往事不可追的感叹。
裴续想,他和他父母一起死了。当时他觉得恨天恨地,怨世界上所有人,第一怨许道成,第二怨林鹤。
本能驱使他去跟踪林鹤,这个引发蝴蝶效应的源头。
裴续知道林鹤过得并不好,林鹤过去也称得上一句“天之骄子”,在研究生退学后四处碰壁,活得潦草。
可林鹤过得再惨,也抵消不了裴续的绝望。
那天闷雷声声,云黑压压一片,他决定要和林鹤一起下地狱。
这座城市的天总是阴晴不定,但会不会下雨对裴续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痛苦到了极点,那天他不做点什么的话,他还是会死。
他追在林鹤身后,他们逆风,雨水拍打在脸上,衣服被浸透后贴在身上,林鹤的拳头砸上来声音很闷。
形势和裴续想象中截然不同。
裴续一手藏着刀刃,另一手握拳没有章法地往林鹤脸上挥。林鹤的手脚却是拳拳到肉,他也是被吓疯了,直奔腹部去,有两拳估计是连着揍到了胃,霎时间让裴续很想吐。
裴续心道不好,他没法拉林鹤下地狱了,他只能一个人去死了,真遗憾。
沈昼是这时候出现的,裴续怀疑他躲在某个角落看了半天,等到他没力气了才跑出来。
沈昼不轴的时候还是很懂保护自己的,后来裴续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好习惯怎么没能保存下来。
沈昼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单笼着他一个人,衬得沈昼形销骨立,模糊在这雨里。但再加上一个裴续,就显得拥挤。
跑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真到自己面前,还是能看出来在强撑。沈昼用画板挑开裴续手里的刀,像试探未知危险的小猫,迅速伸手又飞速收回,在确认没有危险后又大摇大摆自信起来。
他开始教训自己打架是不对的,拿这种危险物品更是不对,拽着自己就要去附近的医院,嘴里念叨得像裴续过去最讨厌的班主任——不过沈昼声音好听,他的话也就好入耳,不叫人反感,听着听着心里还多出异样的感受。
张扬的小猫在见到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瞬间炸了毛。
他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可裴续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他乱颤的睫毛。他扶着椅背的手指用力后泛白,看到医生粗暴的缝针手法时低低说:“医生,您能轻点嘛?”
医生像看傻瓜一样看了沈昼一眼说:“这不打了麻药嘛?”
沈昼点点头不说话了,但紧张还是铺满了他的眼睛,裴续忽然生出一个他自己也没法解释的念头:他想安慰沈昼。
他被吓到了,很可怜。
但这也很莫名其妙了,受伤的是自己,他要是真抓到沈昼的手上去,估计要被当作神经病,沈昼该把他从外科送到精神科了。
等裴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被处理了一遍,沈昼才松懈下来。
他甚至开始开玩笑。
“你顶着这张脸去蹲大牢多可惜,你应该出现在大荧幕上,还没有星探来找你吗?”
裴续心想,自己戴了一个盖住大半张脸的口罩,额头前面还沾着湿掉的头发,这人信口扯谎都不眨眼。
沈昼像是看透了他的内心,他伸出食指抵在裴续的脑门上,稍用力一推,强调:“美是客观的,还轮不到你质疑我。”
在往后和沈昼的相处里,裴续才意识到那天沈昼一定被吓得不轻,才东扯西扯说个不停来强压紧张。但裴续又很感谢那天的沈昼,他的每一句话,每个句子的语调,脸上是什么表情,裴续不断反刍,记了一辈子。
那天,裴续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看见沈昼接了个电话匆匆跑出去,最后跟他说:“我知道有些事确实想不开,但就当是为了自己,好好活吧,想不开就想不开,好不容易活一场总不能白白浪费。”
沈昼把画板举高挡在头顶,冲他笑了下后便跑进了雨里。
他没有拿伞,那把伞被留在裴续脚边。
雨比刚才小些,但还是很急,簌簌拍打在建筑上。
裴续看见沈昼的身影愈来愈远,直至消失在视线极限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