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得很乖巧,没什么大胆的突出的搭配,裴续猜是因为腿伤限制了他的发挥。也不知道怎么伤的,伤了也不知道注意,只随便贴了几张创口贴。
幕布上放映着沈昼的毕业作品,那组画叫《负雪》。裴续不太懂艺术,让他说,他只能看懂第一幅是单纯的雪地,慢慢的,画上出现一道瘦长的黑影,它身上落满了雪。胸膛处有一个深深的豁口,圣光像利刃穿过他的身体。
地面上是一排行径相反的脚印,他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源自一个梦。”
这幅画只有五个字的介绍语。
沈昼的画走红得意外,每年都会有一些个美术生的毕设引起讨论,但大部分都是国内的。而在他的画展出的头几天便被一位旅行博主拍到,博主粉丝基础大,评论区开始有人讨论起来。很快,感兴趣的、凑热闹的,纷至沓来。
也许是哪个明星来了,楼下欢呼声雷动,热闹非凡。
可能是这薄薄的玻璃隔音不行,吵到了屋内的人,裴续眼看着沈昼往后一倾,脸色远没一开始从容。
第8章
“沈昼老师是在什么背景下创作的《负雪》呢?”
“老实说,就是来自一个梦。”
“梦?”
“确实有点奇怪哈哈哈,作为一个南方人我其实没太见过雪,上一回见到特别大的雪应该就是两年前那场?”沈昼思忖片刻,接着道:“我相信应该大部分人都还对那场雪记忆犹新。后来没多久我就出国了嘛,天天梦到,我跟我导师交流过,他说他大半辈子都活在阳光充沛的永远燥热的海滨,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见见我梦里的雪。借着这个契机,我就开始了这个系列的创作。”
“我们能看到网上对您的作品有很多解读,有人说这个黑影是雪的精怪,也有人说这象征着人类消失殆尽后自然的自净,您对这些解读有什么看法吗?”主持人挑选了几条热门评论放映。
沈昼两膝微微张开,十指交叠搭在腿上,莞尔道:“画啊,创作出来就不再只属于画家了不是吗?”
狡黠,裴续对沈昼的眼神如此评价。
关于海外求学经历的采访显得很中规中矩,听下来裴续总结出这人应该在国外也不好好吃饭,过得相当之凑合。
“还有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就是……”主持人卖了个关子,拖长语调,“沈昼老师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不在台本上,沈昼眉心微拧,很少有人这样冒犯他的隐私。
沈昼反问:“理想型?你们怎么就默认我是单身了呀?”
主持人愣住了,旋即调整:“哇真的吗?不知道沈昼老师的伴侣是什么样的人?”
沈昼两指捻了捻,抵住下巴笑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好说。”
“那您对感情有什么看法吗?”主持人抓着这个点不放。
“也不好说。”沈昼看着略有些尴尬的主持人,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这个人吧,有点偏激。我觉得感情就应该和画一样纯粹,爱也极端,恨也极端,差一丝一厘都不行,谁说的好呢?”
“哦?那您现在的伴侣符合您的标准了吗?”
屋外的视线直勾勾的,连主持人和摄影师都注意到了,工作人员互相打着手势,彼此眼中都只剩下疑惑。
沈昼却好像没看见,还是同一个答案:“不好说。”
眼看这个问题不好深挖下去,主持人不再纠结,他卡壳了一下,沈昼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辛苦老师,我们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您对前两年的抄袭传言怎么看?”
沈昼错愕了,“抄袭?”
“那些分析的帖子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这跟您的家庭背景有关吗?为何您不选择正面回应还是用这样极端遮掩的方式?”
“我吗?”沈昼从没听过这样好笑的话,没有哪个创作者能容忍“抄袭”的指控,他仰起头,眼睛微眯,“我的看法是这种博眼球的话术未免有点太低级。”
学妹被吓得跑出来打圆场。
这场采访最终不欢而散。
“学长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他会乱改台本,那种捕风捉影的话你别放心上。”
“捕风捉影?‘风’在哪?‘影’在哪?”沈昼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
学妹被他这一问,懵了,说话都磕巴起来:“就就就是两年前,那些造谣的人……学长您不记得了吗?”说完,她呆呆地举起手,在沈昼眼前晃了晃。
推门而出的时候沈昼差点撞上裴续,“站这干嘛?碰瓷呢。”
裴续问:“晚上吃什么?”
“会做饭吗?”
裴续没否认,沈昼直接下达指令:“去我那吧。”
裴续就这样第二次莫名其妙进了沈昼的家。
沈昼的冰箱怎么说呢,不能说弹尽粮绝,只能说是空空如也吧。裴续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胃不好的人要冰着矿泉水,除此之外,一点吃的都没看着。
以及明明有洗碗机、消毒柜,沈昼的餐具都还端端正正摆在皮质礼盒里,完全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两年没住了,应该是小罗让阿姨换了套新的。”沈昼找补了一句。
“你助理吗?”裴续想起那个来晚宴上把沈昼接走的年轻男人。
“我哥的。”沈昼在冰柜里翻了翻,兴奋地拿出两根冰激凌,“这不有吃的,你尝尝?”
裴续把这两根冰激凌丢回了冰柜,让沈昼报了几个菜名,转身去烧热水。
沈昼也不恼,往沙发上一躺,在手机里输入关键词。
[沈昼 抄袭]
虽然把自己和抄袭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得劲,沈昼还是耐着恶心不断下滑页面。
没有找到相关的话题,甚至没找到一句有关的发言。
真是奇了怪了,看学妹和那主持人的样子好像煞有介事,但沈昼却找不到一丁点痕迹。
裴续端来一杯茶放在茶几上,沈昼喝了一口,苦味直冲天灵盖。
“这什么玩意?!”
“陈皮山楂茶,你茶柜里的。”
“我还有茶柜呢?”沈昼一般只会用到酒柜。
裴续无奈道:“这好像是你家。”
“哦,我没管装修的事儿。”沈昼当时带着他的画材直接拎包入住,没仔细研究过这套房子。
沈昼的手机没避开裴续,裴续能清楚地看到他在搜什么,冷不丁开口:“那种谣言没必要放心上。”
“你怎么就觉得是谣言?”沈昼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裴续。
就当沈昼期待着裴续说出什么好听的话的时候,裴续只说:“直觉吧。”
……真是个连情话都不会说的无聊透顶的理工男。
裴续自然无法理解情感充沛的艺术家,但他觉得傲气都要溢出来的人,不会容忍自己的作品沾染上别人的痕迹,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换了个问题。
裴续看沈昼苦恼的样子,想了想说:“你这样搜是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的。”
“什么意思?”
“缩写,或者找找有没有什么和你相关的黑话。”
沈昼迷惑道:“怎么搞得跟接头暗号似的。”他输入自己的首字母,但还是没多少有用的消息,决定明天让小罗用大数据帮自己筛一筛。
“你也不记得了是吗?”裴续兀然发问,沈昼面对“抄袭”指控的茫然不似有假,人会忘了平淡的生活,忘了点滴的幸运,独独不会忘了自己受过的委屈。沈昼的反应太奇怪了,让裴续生出这个大胆的想法。
沈昼懒得理他,低低应了句:“所以呢?”
裴续没再说话,他方才开了窗,晚风裹挟着新鲜花卉的清甜淌在房间里。
“这花腻了点,明天我让他们换个品种。”沈昼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