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然一新的美术馆伫立于此,格格不入,像上一代的遗迹,又像新一代的贺岁礼。
“我想,如果不做展出的话,用木门更漂亮点,你应该会喜欢。”
裴续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沈昼震惊地说不出话。
未完的装修工作已然结束,和他随口提过的设想几乎一模一样。原本空荡荡的长廊两侧挂满了画,沈昼见到那些画的第一眼就想起来作画时的景象,也想起了他们的去处。
大部分都是他在学校里画的,有的画完就展出在学校,时间久了,宣传栏的画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的早就不知道在学校的哪个仓库里吃灰。
长廊入口处的第一幅,就是他初中时画的学校。
第二幅,是海上日出。沈昼能想起来,那天在游轮上,他晕船晕得一夜未眠,睁眼看着东方泛出鱼肚白,看着太阳初升。如果没有晕船的难受,他也看不到这壮丽的日出。当时他还不怕海,便在画里留下了海。而画留在了那艘邮轮上。
第三幅,是一个打电话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他画完怕沈雁回看到生气,就把画藏到了床垫下,后来就没再拿出来过。
“你把我们老房子拆了?!”沈昼差点破音。
“我问的阿姨,是她打扫出来一直给你收着,我冲她讨来的。”
沈昼鼻子发酸,他一幅一幅望过去,也不知道裴续是怎么把这些从世界各地搜罗起来的,而在长廊的尽头,虽然隔了很远,那幅小小的圣母像在回望他。
画里的圣母垂眸,以往的展出又摆的高,沈昼从没有与她对视过,他们永远是交错的,不管是站位还是目光。现在,沈昼发现原来距离够远,他们就能看着彼此,他们就在对方的眼中。
沈昼想,如果这幅画当时在他手上,估计现在也已经灰飞烟灭,可圣母没有怪他。
在那永远慈爱永远澄净的目光里,沈昼觉得自己得到了她的原谅。
这的画无关金钱流转,只是沈昼存在于这世上的点滴证明,记录下了沈昼单纯地拿起画笔的日子。
裴续将落日余晖放入墙上的一个空画框中,道:“往后的画,都放在这里好不好?”
“这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不要怕,画下去,好不好?”
裴续老喜欢让他哭,沈昼想。
流光的液体盛在他那双稠丽的眼里,他答应裴续的每一个请求,为裴续,也为他自己。
第93章
又是一年冬, 今年气温高,无雨无雪,天上星光璀璨,地上也是。
在这个市场不景气的年节, 颁奖礼上的大部分奖杯归属似乎没什么悬念, 各路人马纷纷预测《艳阳高照》能拿几个奖, 没错, 不是能不能拿奖, 板上钉钉的事也没必要讨论。
其中最有悬念的就是裴续有没有可能再拿一次影帝。
纵然小河这个角色很出彩, 但正如沈昼所担心的,小河和镂尘在一定程度上很相似,对拿奖很不利。另外还有两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一个老戏骨,另一个也是前辈,演的年代片。
那两部电影虽然票房表现一般, 但是很明确的文艺片,这一类电影也更容易受到评委的青睐。
沈昼心里焦虑,面上还要强撑着,在他连续三次拧开水瓶, 喝一口,又旋上之后,裴续用马克杯帮他接了杯温水。
沈昼下意识道:“我没事。”
“嗯,我知道你没事。”裴续牵住沈昼的手以作安抚, 沈昼以前哪经历过这种等待别人评判的事,他就算是画画也没怎么参与过比赛, 主打一个不在乎,潇洒了二十几年, 结果在裴续身上体会到了焦虑的滋味。
当事人倒是自在,他要上镜不能吃东西,剥了个甜橙,叉了一块递到沈昼嘴边。
沈昼咽下去后评价道:“这主办方不行,怎么准备这种麻烦的水果,难不成过会让明星们一边等一边剥嘛,那画面拍出来多不好看。有的人做了美甲,更不好搞。”
“嗯,等以后墨椿做大做强,墨椿来办。”
沈昼被捧得心满意足,从裴续手里掰下来一瓣想递到裴续嘴边,裴续嘴都张开了沈昼才想起来他不能吃,没有犹豫塞到了自己嘴里。
沈昼心里也知道,作为《艳阳高照》的主创,周知白获奖的可能性都要远高于裴续,但他还是心存期待。
万一呢?万一裴续能再拿一个影帝呢?
能在二十多岁拿下两个影帝多酷啊!
沈昼以前也没发现自己这么在乎这些虚名,但人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就希望他得到最好的,不管有用没有,有意义没意义。
而且沈昼心里一直有无法说出口的遗憾,《修正》是他投的电影,可自从受伤后,宣传、上映,到后来拿奖,他不单单是没参与,他是直接忘了干净,连见证都没有。回头再看,也只能在网上找一些当时的影音资料。
《艳阳高照》算是他正儿八经做的第一个项目,他跟了全程,也是他和裴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合作。
整个团队里面和沈昼一样紧张的还有张云筝,这是他出道的作品,自然分外在乎。而其他人,尤其是周知白,人居然已经麻溜回国外筹备他的新电影去了,留下一句奖杯给他寄过去就成。
进场后,沈昼代表墨椿和《艳阳高照》的主创们坐在一起,也就是和裴续坐在一起。
按原计划,沈昼和裴续中间还隔了一个周知白,可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国内最隆重最盛大的颁奖礼,在周知白心里还比不上他那部还没开拍的纪录片电影。
难为打工人策划出了这一套体面的座位安排,沈昼和裴续的恋情虽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有人都知,但性取向对艺人的影响还是很大的,之前圈里也有对搞得轰轰烈烈,其中一个是歌手,公开之后哪怕他对象资源多,他风评好,但还是去国外发展了一段时间避了避风头,确定没什么负面影响后才把重心放回国内。
现在导播也为难,不好放双人镜头,要么单人,要么切大景。
不为难的只有裴续,沈昼心里紧张,没察觉到他的动作,在不知不觉间,他把左手上的戒指移到了右手,两人的手指轻轻搭在一起,上面的东西非常亮眼。
导播一个没留神就把画面播了出去,这可是实时直播,网友们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一条“你怎么知道我有对象”的热搜空降,压在了一众艺人的热搜上。
根据大数据统计,将近一半的网友的情绪是“麻木”,四分之一的评价是“嗑到了”,剩下的表示“谁问你了”。
今夜,《艳阳高照》不负众望拿下多项大奖,周知白也获得了最佳导演,这奖则由主创团队的其他人替他领,沈昼开玩笑说这下只能付一笔高昂的国际邮费把奖杯给周知白寄去了。
场面上其乐融融——直到最佳男主公布前。
沈昼的心脏在狂跳,时间被拉长,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他既希望快进到公布,又担心听到不好的结果。
舞台灯变换,沈昼的心跳重如鼓擂。
主持人念出的字在沈昼耳中并不清楚,沈昼耳边一直轰隆轰隆,像被覆了一层膜,这种感觉直到颁奖礼结束还未褪去,反倒在狂欢后的万籁俱静中愈加明晰。
今年的影帝是那部年代片的男主。
意料之中,但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失落,明明《艳阳高照》拿了那么多奖,他却只想看见裴续身披荣耀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有点自私,可他又实在难以强颜欢笑。
“刚开始工作就做出这么好的成绩,沈总的履历一定会很漂亮。”回到车上后裴续凑在沈昼耳边感慨,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他发现了沈昼每次焦虑或悲伤时跟世界隔了一层的症状,简单来说,就是听不清还反应慢。
连沈昼自己都没总结出规律。
裴续的话把沈昼拉回这个世界,沈昼笑道:“我又不能跳槽,履历再漂亮有什么用,人家当我窃取商业机密去呢。”
裴续说:“那我可以挖沈总吗?”
“谁挖谁可不一定。”
紧绷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沈昼想到裴续这一路走来,身外之物的失去都大于得到,不由得有些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