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天半夜,沈昼在睡梦中感觉到裴续起身了,还出了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连忙穿好衣服跟在后头,偷听到裴续在跟酒店的管家说:“我觉得第二道鳕鱼的酱需要再减一成酸度。”
饶是管家再怎么专业地微笑,沈昼还是看出了他笑容的僵硬。
这菜是他们今早试的,裴续纠结到了午夜。
沈昼的心无法控制地化作了一滩水。
沈昼想起家里那十几套作废的请柬,想起每次没力气时裴续帮他试的几十套衣服,不,也许不止几十套,很多时候沈昼累得几欲昏睡,裴续给他换完衣服后只能凭本能给出“满意可待定”或“不满意”的反应。
裴续发现了沈昼,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春光大好的良宵什么都没做,而是拉着沈昼后继续对管家说:“沙拉里的火腿是不是还可以再薄一点。”
管家求救似地看向沈昼。
裴续也低头看沈昼。沈昼被他的眼神搞得浑身发麻,只好说:“我也这么觉得。”
管家敬业地记下客人第十七版的要求,走之前还不忘祝客人晚安。
沈昼的感动一直延续到裴续要求造型师给乐乐脸上一小块银灰色的毛发用安全材料染白为止,理由是那一小个银灰色原点拍到摄像机里太过突兀。
乐乐瑟缩在沈昼怀里,一如它刚遇到沈昼时那样。
沈昼佯怒道:“你怎么能嫌弃小狗!你把它带回来之前不就知道它长什么样吗!”沈昼捧起乐乐的狗头上下左右看看,强调:“多可爱啊!”
“汪汪汪!”乐乐两眼泪汪汪地附和。
裴续本来寸步不让,但乐乐趁沈昼被管家叫出去的时候从床头柜翻出彩排用的空绒布盒,威胁似的和裴续对峙。
最后裴续妥协了。
他开始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实行的反思:他那时候到底为什么会把这狗带回来。
段林来得最早,他行程一结束就飞了过来,连时差都没倒就开始巡视婚礼场地,委婉地向工作人员表示草是不是不够茂盛,希望能在后天仪式开始前让草多长点出来。
管家表示虽然顾客是上帝,但人不能影响自然万物的生长规律。
裴续难得和段林产生共识,在预算翻倍后,管家改口上帝是万事万物的主宰。
吴末微和杨卓诚紧接着到了。沈端和小罗来得比沈昼想象中早,他们是和王惠忞一起到的,后来沈昼听王惠忞说,沈端连着通了两天宵才把会开完,空出了这三天的时间。
沈昼千言万语卡在后头,半晌,憋出了一句:“我哥给员工发加班费了吗?”
“你个小没良心的。”王总笑骂了一句,“发了发了,这还能不发?他给全集团每个人都发了半年工资当奖金,搞得员工一个个来问我是不是要裁员,所以先给他们点甜头。”
沈昼不想大张旗鼓地办,裴续自然也配合低调,基本上没透露出什么风声,员工们当然是一头雾水。
陈易院长到的最晚,她放心不下院内的孩子们,计划留在国外的时间也最短,两天就走。
沈昼理解,但还是有点遗憾。
洞悉人心的温柔的双眼看着沈昼,陈易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如她摸院里的其他孩子一般,她放缓调子说:“好孩子,以后都要好好的。”
沈昼的眼睛湿濡了,他说,一定会的。
这场婚礼没有司仪,也没有没有神父,沈昼觉得他和裴续之间不需要什么“我愿意”的誓言,便由小罗简单充当了主持人的角色。
他只想在爱的人的见证下和爱人走完一场世俗的仪式。
圣洁的白色花卉用蕾丝束起,围成一个圈,由茂盛翠绿的草地托起。
不远处有一个宝蓝色的湖泊,无风无波,融入这场仪式静谧的背景。
新人穿着一黑一白的西装并肩而立,边牧起初还慢悠悠的,走着走着,步伐快起来,嘴里叼着的小篮子止不住地晃,不过戒指还是稳稳当当送到了新人手里。
微风送来祝福,拂动沈昼的发丝。
裴续为沈昼戴上戒指,欧泊在春日下斑斓闪耀。
沈昼笑眼,眼中光亮比宝石更甚,阳光柔和的光晕环绕在沈昼周身,裴续失神。
像故事的结尾,又像故事的开始。
跌跌撞撞的一次又一次相遇,他们总是猝然分离。何其有幸,上天给了他们一次又一次修正命运的机会,让他们能在新的春天,共同迎接往后余生的每一轮暖阳。
过往太过仓促,故事太过跌宕起伏,轮回流转,恍若隔世。
管他生生死死,管他前世今生,沈昼问:“要接吻吗?”
他的声音不小,所有人都听到了。
回答他的是行动,裴续把花束往湛蓝的天空一抛,然后,他牵起沈昼的手。
他们奔逃在这广袤的天地间,去接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