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走神没听清,拔高了语调问:“什么?!”
裴续不解地说:“要画吗?那天你就说想画。”
“哦,哦,这个啊,”沈昼放下衣服,走到旁边接了杯水,一口干了半杯,又走回来左瞧瞧右看看,“画材没带来,下次吧。”
“你休息吧,我还有点事。”沈昼丢下这句话就跑了出去,挑了个人多的部门一头扎进去,一个个追着聊天。
美其名曰关心员工心理健康。
*
终于熬到了周四,在这个周五即将到来,四舍五入就是周末的日子——虽然周六约了心理医生——但是毕竟不用在公司无聊到长蘑菇了。
沈昼神清气爽,觉得连办公室的空调都要比前几天凉快舒服。
他刚从片场回来,那是墨椿投资制作的一部商业片,启用的新锐导演和新人演员,年轻人多多少少有点莽和青涩,但要比长久沉浸在娱乐圈的人更真诚些,对待拍摄也分外认真。
这段时间,他对墨椿有了一个大致的理解。相比起成熟的商业运作,墨椿仿佛更青睐于剑走偏锋,会做许多大胆的尝试。这似乎不像一个老牌的娱乐公司,但墨椿又切切实实走过了二十几年,在娱乐行业的更新迭代中屹立不倒。
五月的天气不上不下,沈昼在片场和导演聊了一阵就被赤裸裸的大太阳晒出了汗。
年轻导演不是个会来事的,面对沈昼的时候还有点局促,沈昼都忍不住想告诉他:其实我也不懂,你放轻松。
后来,沈昼留下看了两场戏的拍摄便走了。
男二是第一次拍戏,他今天迟迟进不了状态,导演没有为此大动肝火,但反反复复拍了十几条肉也可见的磨人,整个剧组都显露出疲态,演员自然更是沮丧。
导演说这是新人演员的常态,急也没用。
既想要演员和角色浑然天成的契合,又想要演员久经锤打的老练,既想要演员一腔热忱,又想要演员经验高超,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伪命题。
想要什么,就得放弃另外一些什么,不可兼得。
沈昼似懂非懂,眼前的导演也没比他大几岁,竟然看起来如此通透,净说些让他云里雾里的话。
他只能故作深沉的点点头。
剧组还在忙碌,今天他们还要拍大夜戏,沈昼先行离开,回办公室等待下班的那一分钟。
他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他不会迟到早退,但同样,除非逼不得已,他也决不会多加一分钟班。
然而逼不得已的情况还是来了。
一部由墨椿投资且正在上映的电影,其中主演爆出炸裂性丑闻,顺藤摸瓜再牵连出了一大票人,堪称一个小小三线艺人撬动娱乐圈——还牵连了几个墨椿的艺人。
电影口碑急转直下,原本赚个黑红的钱也未尝不可,偏偏狗仔一呼百应,被这演员伤害过的前女友鼓起勇气出来爆料,还净是些挑战公众底线的事。
夜色深深,墨椿灯火通明。
公关部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是虚妄,紧急会议开到半夜,最后也只有一个选择:撤档。
投资有盈有亏皆是常事,可亏了终究是遗憾。
至于本公司的艺人都让负责人去紧急核实情况,该发声明的发声明,该割席的割席。
沈昼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都已经没了和乐乐玩闹的力气。
茶几上的铃兰早已枯萎,他也提不起劲丢掉。
乐乐见沈昼恹恹地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去叼了条羊毛薄毯铺在沈昼身上。
“还是乐乐最好。”沈昼强打起精神摸了摸乐乐。
困意袭卷,沈昼眼皮都抬不起来,干脆就这么睡了过去。
也许是趴睡导致呼吸不畅,沈昼这一觉极其不安定,眼前就跟放电影似的,不断闪过光陆怪离的残破画面。
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疼痛难挨的夜晚,他打了一个电话,没有接,拨了另一个,接了,但电话里的男声温和地安抚几句后便没了后文。他没办法,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拨通了,可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他“咚”一下坠落在地,惊醒了楼下的保姆,这才避免了被烧成傻子的命运。
往后的画面闪得越来越快,他如坠深海,他如埋雪底。
他看见一双眼睛,一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
窒息、缺氧、头疼,窒息、缺氧、头疼,周而复始。
黑暗中沈昼骤然睁眼,浑身密密麻麻的疼痛让他动弹不得。
是乐乐给他撞醒的,它不安地在沙发前打转。
“没事,没事……”沈昼边安抚边摸索手机。
痛,连指关节都沁着痛。沈昼艰难地喘着气,想打个电话喊医生上门,但是他的视线都涣散了。
啪——
在沈昼昏睡过去时,在手机掉到地上时,听筒里传来一声疑惑的:“喂?”
沈昼烧出幻觉了,他听见裴续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群人闯到他的家里,有点吵,后来是熟悉的“呜哩呜哩呜哩”声。在幻觉里,嗅觉渐渐恢复,他紧接着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最后是视觉。他睁开眼,天已大亮,他看见个人。
沈昼复又闭上眼,再睁开,好像是真有这么个人。
“烧已经退了,”护士在帮沈昼拔针,“等病人醒了就可以回家了,这段时间注意休息不要吹风,换季的时候要格外当心一点,诶,你醒啦?”
沈昼和裴续对视上,和初见时无比近似,只不过处境掉了个个,那时沈昼是居高临下的,而现在裴续是俯视的那个。
护士端着瓶瓶罐罐走了。
沈昼躲开裴续那要把他看穿的眼神,讪讪道:“别人生病都是被人背来医院,你倒好,叫个救护车就把我打发了。”
裴续见他稍微好点就开始嘴上不饶人,不免失笑。他那颗从接到电话起便悬着的心终是落地,他打120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当即推了白天的行程订机票飞回来。
他看到沈昼无知无觉般躺在病床上,眉头紧皱,破碎的、硬撑的样子,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冰凉的液体经由针管输入血液,沈昼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没有一丝累赘的肉,像艺术品,只是有点凉,但掌心又因发烧而燥热。裴续在心底嘲讽自己是个小偷,偷偷把艺术品攥在手里舍不得放。
有些事随着这一夜,随着天光大亮逐渐清晰。
过去两年裴续像魔怔般去寻自己丢失的那一块拼图,恍若执念,而这点执念却在遇到沈昼后土崩瓦解,连同他的情感也变得七零八落。
拼图少一块就少一块吧,他自己不完整便不完整吧。
往事随风,一切随缘,裴续明白了当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也明白了自己一定要把握住什么。
裴续揶揄道:“你对象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沈昼有气无力地反问:“你是千里迢迢过来吃醋的?”
不料裴续光明磊落地一点头,随后俯身到病床上。
沈昼有点喘不过气。
裴续背起震惊得任人摆布的沈昼。
“把他踹了吧,你跟我。”
“你滚……”
眼看沈昼就要发作,裴续当机立断,“那我跟你。”
“……也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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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接下来几天沈昼都在家修养,也不是他不想去公司,实则他去过一趟,王总见着他跟见着鬼了似的,苦口婆心把他劝回家休息。
工作哪有身体重要。
沈昼问他:“我是不是要走什么OA手续请假?”
王总擦了擦汗道:“没事您不一样。”
同事们精神头倒是足,沈昼看他们一个个红光满面,他们见到沈昼更是忍不住笑容灿烂,沈昼对此摸不着头脑,他跟前台唠嗑打听才知道:总部下了文件,大家的加班工资涨了,加班福利也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