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颜元修找上他的那天一样, 闭上眼。那是个明媚的晴天,他的回忆在翻江倒海,一去经年,那个人清丽的脸,带点傲的眼在岁月的陈酿中愈加清晰。他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答应了颜元修。
故事的开头总是相似又美好,或许说,美好都是相似的,而往后种种,越衬托得最初的怦然心动弥足珍贵,让人哪怕预料到结局的狼藉,仍因舍不得那丁点美好去相遇。
美好到沈昼就算是冷着个脸,在他出现的一刹那,还是引起了裴续的心神俱震。
高挑的青年落后两三步跟在沈雁回身后,颜元修则走在沈雁回的侧后方,他身体微微向沈雁回倾,眼神一刻不移。
“这趟回待久一点?”
“嗯,也该放手让小端去干了,他现在很多地方比我强。”
“也好,能好好歇一歇。”
两人的交谈声音不大,却也没刻意避着人,几乎是一字不落地进入裴续的耳朵里。
青年本来正低头看手机,可能是感受到了注视,他抬头,眼色深沉,表情上有一丝茫然。
颜元修也注意到了沈昼的动作,像一个合格的长辈为他指引座位,“小昼,给你留的位置在那。”
青年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没说话也没动。
裴续想,他好像在不高兴,为什么呢?
沈雁回的声音就更冷漠些:“沈昼,不要没礼貌。”
原来他叫沈昼,很衬他的一个名字。
裴续的目光太过赤裸裸,沈昼从僵局中率先抽身,他随意回了裴续一眼,又毫不在意地转头,“我出去抽根烟。”
沈雁回皱了皱眉,久居高位使她的怒意自带威压,她说:“你什么时候烟瘾这么大了?”
“小昼这段时间毕业忙嘛,压力大也正常。”颜元修是个很严厉的导演,在片场时很少有好脸色,但今天面对沈雁回母子时的态度却是无与伦比的柔和。
至于沈昼领不领情又是另一说。
演职人员们轮番上去敬酒,沈氏是《且行且看》最大的投资商,而在角落的八卦交谈声中,裴续听到了,颜元修还是沈雁回的情人。
沈雁回刚谈完项目回来,两人许久未见,怪不得颜元修今天心情这般好。
“这沈总怎么头发这么白?不是听说才五十多吗?”
“人家天天日理万机,估计是累的吧。不过你看还是钱能养人,虽然有白头发,但精神头看着就好,看着比年轻人都好。”
“我要也有钱就好了,也谈十个八个,给喜欢的人库库砸钱。”
“刚刚那是她儿子吗,我靠怎么这么好看,你说我能去要个联系方式吗?”
“你看人家搭理你吗,人连咱导演都爱搭不理的。不过既然他不喜欢咱导演,干嘛还来?”
“不知道哇,他们这些人的关系真不是我等能搞懂的。”
颜元修招呼裴续:“小裴,你过来。”
裴续愣了下就要过去,手上被闻悦塞了杯红酒,他冲闻悦道了声谢。
“沈总好。”
颜元修对裴续乖巧的态度搞得也一愣,满意地笑了声说:“这是我去年挖来的好苗子,就是年轻不太会来事,人还是不错的。”
沈雁回点点头,简单说了句:“好好干。”
她虽然看着裴续,裴续却感觉她的眼里并没有自己,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颜元修摆摆手让裴续回去了,随后,裴续听见沈雁回问:“沈昼怎么还不回来?”
“可能没来过这迷路了吧。”裴续听着颜元修的话便停下了脚步,钉在原地。他又听见颜元修说:“哦对,刚忘记告诉他在哪个包厢了。”颜元修仰头看了一圈,就近捉了个人,“小裴,要不你出去看看小昼?就刚刚沈总身后的那个男生。”
裴续压下心头的潮涌,低低回了声“好”。
*
沈昼原本没打算抽烟,他没多大的烟瘾,但他大部分时候都带着烟,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可以躲开很多不必要的应酬,也可以躲开那些不想见的人。
他没搞懂今天这样的场合有什么一定要他来的理由,但这几年沈雁回愈加执着于带他参加各种活动。可能是沈昼不再有忙学业的借口,也可能是沈雁回随着年纪的增长带来越来越不可被忤逆的固执。
其他事也就算了,偏偏是颜元修电影的庆功宴,偏偏是一个沈雁回的情夫。
沈雁回和秦广仁的open marriage在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他俩居然还能在公众面前演出一副模范夫妻的样子。
不过这个估计也喜欢不了多久了,以沈昼对沈雁回的了解,她浓烈又短暂的上头恐怕即将过去。
沈昼站在酒店的空中花园,欧式的风格看起来圣洁又不可侵犯,喷泉不分昼夜地工作,潺潺的水声淌在身后,比人们虚情假意的声音好听得多。
脚步声打破了静谧的时刻。
沈昼转了个身,腰抵在围栏上,睨着这个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的男生。
是《且行且看》里的甘遂。沈昼对灾难片不感兴趣,但是这部电影的热度实在太高,在朋友圈和各大软件刷了屏,沈昼每次都滑过去,但有一次,指尖停留在空中,他被一个配角的宣传片吸引了。
甘遂是主角的对照组,他也曾一腔热血投身到保护人们的斗争中去,但在亲友一个个离开,最后的朋友被怀疑感染而被放逐之后,他崩溃了,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决定把这破烂的世界付之一炬。
这一路上他杀了很多人,有无辜者,有大义凛然者,有犯罪者,还有死里逃生回来的朋友。他没有回头路了。
结局里他理所应当地失败了,大团圆的世界里,只剩他决绝自刎。
他的宣传片有个很契合的名字:偏离。
尽管剧情跌宕起伏,尽管剪辑热血澎湃,沈昼看完只有一个想法:这演员长得不错。因为这个想法他还反思了好几遍自己当真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沈昼很会宽慰自己,他念叨着“食色性也”,就接受了自己看不懂电影内涵,只会欣赏皮囊的事实。
这人不太上镜。沈昼看到裴续的那刻如是想,旋即,他又想,可惜了,是颜元修的“得意门生”。
“认识我?”沈昼回忆着裴续方才直勾勾的眼神挑眉道。
裴续蹙了蹙眉,说了句:“不算。”
没有后文了。
怎么是个闷葫芦,沈昼有点儿不满,又问:“也来抽烟?”
“我不抽烟。”
“呵,还是个乖宝宝。”沈昼拖着调子,他突然嗓子发紧,这会倒是真想抽烟了,可打火机不知怎得一直擦不着,沈昼甩了甩,终于冒出了一小簇红蓝调的火苗,可惜夜里风大,一吹就灭。
裴续默默看着沈昼的动作,在沈昼的错愕中拿过了他的打火机。金属外壳握在沈昼手里久了,还是温暖的。裴续当着风,火苗顺顺利利被捧到沈昼面前。
沈昼只是下巴低了低,烟尾燃着。
空中花园只有几盏路灯,他俩这几乎没有光。沈昼的下半张脸被火焰照亮,看起来暖暖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烟向上飘,隔在裴续和沈昼中间。
裴续看到的沈昼像隔了一层纱,像不真实的回忆,虚浮着,不上不下着,抓不到摸不着。
“你有消息。”沈昼叩了叩裴续震动的手机,裴续下意识拿起来一看。
沈昼没有窥探人家隐私的癖好,但这角度实在是好,也怪裴续毫无隐私意识,让沈昼一眼就看见了内容。
颜元修给裴续发了消息,说:沈昼是沈总的儿子,小裴你见到他的时候态度好点,好好表现。
裴续不明所以,再看沈昼时发现沈昼突然笑了,眼里却是渗人的凉意。沈昼抓着裴续的领结,他没怎么用力,可裴续还是顺着他的动作俯身。
呼——
烟圈重重地喷到了裴续的耳边。
温热的,而透过衬衣,沈昼的指尖又是凉的。
沈昼笑着“呵”了声,“上梁不正下梁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