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院毕业展览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每天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裴续带着黑色的口罩等在入口三十米开外的小路上看人来人往。
他个子高,又穿一身深色的衣衫,引来三三两两的张望。所幸没什么人认出他,只当是某个装酷的年轻帅哥。
也有人在远处看了看他,那人拿着手机,大概是在拍照。
沈昼出现的不算晚,他头发原有点长,几天不见居然修了个狼尾,头发在阳光下富有光泽。
他身边跟着一个人,裴续看着有点眼熟,也许在横店碰见过,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他俩看起来相谈甚欢,沈昼笑得惬意张扬。
很快,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
沈昼的那张脸在裴续记忆里烙了太久,裴续曾苦苦寻找过,可他不知道那个人姓甚名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来自何处,他也不是技艺高超的画家,在茫茫人海中只凭着那幅画面,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随着时间推移,画面都有些模糊了,他开始怀疑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也许,那个人只是自己在濒临崩溃时创造出来拯救自己的幻想。
但他当真出现了。
裴续知道了他的名字,他找到了他。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沈昼警觉地转身四处搜寻了一番。
“遇到熟人了?”段林哆哆嗦嗦合上衣领,嘀咕了一句:“我靠了,这空调开的跟不要钱一样。”
沈昼回身,“没,应该是看错了。”他嫌弃地瞥了一眼段林,“你现在粉丝不少了,说话就不能文明点吗?”
“害,这又没粉丝。”话是这么说,段林还是挺了挺腰杆。过了会,段林凑到沈昼耳边故作郑重的问:“哥最近攒了老多八卦?想听不?叫声段哥来听听。”
沈昼懒得搭理他,径自转身,留给段林一个后脑勺。
“诶诶诶别走,不叫哥也能听。不过你这头发哪个Tony剪的啊,咋给你弄成这样。”
段林堪称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典范,沈昼原只是想去修一修头发,总监倾情推荐了某个学徒,沈昼没什么所谓,就应下了。
谁知道这么简单的动作也能剪毁?
沈昼闭目养神得舒服,再睁眼时就发现事情已经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学徒紧张的要死,结巴地跟沈昼讲话,沈昼还沉浸在震撼当中,一时没说话,给总监也吓来了。总监当即劈头盖脸骂学徒,沈昼看不下去就打断了他,说:“还能抢救,不至于。”
后脑的头发还健全,最后沈昼选择了尝试这个发型。
“不想看展就走。”
“看看看,”段林给沈昼拉了回来,“我想讲行了吧。”
一路上段林都在绘声绘色讲着八卦,又因为在场馆里不好大声,他压低声音,讲出了一种交换机密情报的气势。
娱乐圈的花花新闻,多数都是男男女女那档子事,兼之部分奇葩的神人奇事。沈昼其实没什么兴趣,架不住段林有把那些事讲得活色生香的本事,他想:段林不应该当演员,他应该去写话本子。
在沈昼神游之际,某个名字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那个裴续你知道伐?就最近演反派很火的那人。”
“嗯哼。”
“这小子也不是个善茬。”段林卖了个关子,煞有介事地环顾一周,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前天跟他们投资人闹掰了,”他声音更低,啧啧两下,“听说都当场掀桌子了。”
“谁?”
“就叫裴续,哦对你不要太看电影……”
“我说投资人是谁?”沈昼承认自己被段林勾起了好奇心,有点急切。
“就喜欢搞文艺片那老赵,最近新投了吴末微的片子。他以前是出了名的男女通吃,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风流,还以为娶了美娇娘以后收敛了呢。”
沈昼低头看着地板的反光,问:“然后呢?他想对裴续下手?”
“也不算下手吧,可能是打算先试探试探,就把人喊去说活跃活跃气氛。”
沈昼想了想裴续那个人,和“活跃气氛”可以说毫无关系,没冷场都算他有进步。他听了段林这话有点不舒服,说:“他是个人,又不是什么逗乐的物件。”
“所以嘛,当场就黑脸了,”段林摇了摇头,“他们估计是也没想到一个小艺人敢对着干,闹那么大。老赵放出话,说是要封杀他,另外吴末微的电影也得换人,还要裴续赔违约金。也真是个心黑手辣的。”
沈昼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听完段林话后一直在失神。
段林嚷嚷了很久要来接受艺术的熏陶,但真正认真看的也就沈昼的画。他心想自家兄弟的画虽然看不懂,但就是优秀啊。看完,他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前问沈昼要不要捎他一程,沈昼推说学校还有事,段林也就没再坚持。
沈昼一个人站在画前,画上是硕大的圣母,悲悯的眼睛注视着沈昼,眼下有泪。那本是意外沾上去的白色颜料,后来沈昼心念一动,作了这幅画。
导师问他这滴泪是想表达圣母对世人的怜悯吗?
沈昼翻来覆去几个晚上,再见到导师时回:“更多是无能为力吧。”
《无能为力的圣母》,画上的泪在特殊的打光下格外醒目。
身后有人在拍照,沈昼往旁边靠了靠,在看清来人后愣住了。
主人公从八卦中蹦了出来,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沈昼率先打破沉默,带着不易被察觉的背后说人小话的尴尬,他问:“喜欢这幅画?”
裴续看了眼画,顿了会,向沈昼点点头。
“看懂这幅画了?”沈昼倒不是想刻意刁难裴续,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想表达什么,所以他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希望能找到看清自我的线索,现在也只是条件反射地发问。
裴续也老实,他盯着沈昼说:“看不懂。”
“看不懂还说喜欢,一点都不诚实啊弟弟。”沈昼看着裴续拧在一处的眉心,决定不逗他了,笑笑说:“刚刚拍的怎么样,让我看看?”
裴续有点为难,但还是交出了手机,他找补道:“我不太了解这些。”
沈昼已经做好了裴续把画拍得失真模糊的准备,却在看到照片的时候呆滞住了。
画确实是虚的,因为焦点在画前人身上。
长身玉立,他在和圣母对视。
分不清是人从画中脱胎,还是画网住现实。
沈昼没由来地感到尴尬,他把手机还回去便往别处扯:“还没到美院的毕业展热度最高的时候,怎么想到来这?”
裴续低低说:“路过。”
瞎扯,今天的预约票早没了。沈昼在心里吐槽。
“来找我的。”沈昼说,是个肯定句。
“嗯。”这就认了。
呼吸之间,潮涌前进又后退,卷着粗粝的沙石撵着皮肤而过,不疼,只是有点涩和痒。
沈昼问:“为什么?”
裴续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沈昼无法回答自己的画想表达些什么,他要更糟糕一点,他无法回答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面之缘而念念不忘?听起来像个漏洞百出的搭讪者。
因为前些日子那一眼的心悸?听起来像个贪图皮囊的浪荡子。
因为经年累月来难以启齿的意淫?更是听起来像个要死的急色鬼。
可他无法否认这些,而另外那些无法搞清楚的感情,让裴续一片混乱。
他几乎是循着本能来到这。
“又是颜元修让你来的?”沈昼点了点裴续左胸膛,就像点在裴续的心脏上。
裴续有些不解,他否认:“和他没有关系。”
沈昼自顾自说:“他也不知道教你点好。因为前天和赵总的事吗?为什么不答应他反倒愿意来找我?”
裴续疑惑地问:“为什么要把自己和他们比较?”
沈昼收回了手指,裴续的话听得他心里有点怪,他稀里糊涂做了决定,说:“吴末微拍文艺片有一手,机会不错,你放心准备,其他事情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