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拍的是镂尘已经经过了无数次失败, 精神濒临崩溃, 他做出一个决定:要把危机扼杀在摇篮里。以前他都在阻止小茴去到意外发生的地点, 或者赶到那个地点去阻止意外的发生,全部都失败了。这次,他怀里揣着一把刀,他在前几次轮回里调查清楚了歹徒的信息,他要先下手为强。
他成功了——虽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歹徒临死前奋力一扑,镂尘的刀扎向了自己。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太过震撼, 这时还不是歹徒的“歹徒”那种不解绝望的眼神也向刀子扎在镂尘的身上。他身上一个血骷髅,心上也一个。
然而,在死前,他看到了——
小茴被吓倒在角落里, 镂尘想要爬向她,他艰难地爬出一段,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但他没力气了。他说不出话, 血堵在喉头,涌进气管, 他唯一能做的动作是摇头。
小茴却闭上了眼,直到镂尘咽气的那一刻, 小茴都没有再看他。
抽完两根烟,吴末微也冷静了下来,说今天的拍摄到此为止,让编剧和执行导演几个人再留一下,他要调整一下拍摄的顺序,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先把其他内容拍了。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说完你也回去休息吧。”吴末微对身后的裴续说。
为求真实打戏基本都是真上手,连着拍了一天裴续身上青青紫紫,还真的挂了彩。要说他不努力不认真吗?吴末微也不能昧着良心把锅全扣给裴续。
“导演,我后天想请假。”
吴末微的手一抖,第三根烟的烟灰随之震落,他嘴角抽搐地说:“你最好是去体验爱情的苦,不然这假我批不了。”
见裴续不回话,吴末微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今天还不算太晚,裴续离开剧组去准备给沈昼的礼物。他长得高,脸上还挂了彩,沉着个脸不说话的时候很是唬人,行人看到他都绕着走。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副样子还会被人认出来,粉丝估计是把他脸上的伤当成了拍戏画的特效妆,要签名的时候还夸说这妆真逼真。
忙完时夜深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剧组的酒店,可他还是控制不住来到沈昼的楼下。
灯熄了,沈昼大概已经睡了。
沈昼好像不喜欢高层,出去吃饭订餐厅都会特地订一层,回家的时候会盯着电梯攀升的数字发呆。
可他应该也不恐高,画室的落地窗敞亮,常年不拉窗帘。闲下来也会在阳台的摇椅里窝着。
裴续不懂沈昼。
但他和沈昼不一样,他知道沈昼偶尔欲言又止的探究,沈昼想要了解他,而裴续不需要,沈昼只要在他的视线范围里就好,就像今夜,他可以进屋把人圈在怀里,也可以注视着黑暗来想象这个良夜。
他以前是这么认为的,但这真的够吗?站在这,裴续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失控了,让他没由来的心烦。
爱情,爱情,爱情。扮演镂尘让裴续不得不去思考这种他不想思考的东西,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爱到死去活来,宁愿自己万劫不复也要去救另一个人的情感。
镂尘爱小茴吗?吴末微常常大声质问他的表演,然而这个问题又在裴续脑子里牵扯出另一个问题,明明两者毫无关联。
他和沈昼是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关系?
怎么能有人为了虚无缥缈的爱去鲁莽地前进,打破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怎么会有人为了转瞬即逝的爱去愚蠢地暴露阴暗的自己,将苦苦找寻的对方越推越远?
裴续想,如果镂尘真的要死,那也要让小茴刻骨铭心记着,带着她无法褪去的爱而死,不然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徒劳吗?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理解不了人们歌颂的无私的爱。
一整夜,裴续陷入到一个怪圈,演镂尘的时间久了,他仿佛被撕裂开,半个自己说“你爱得要死”,另外半个自己说“爱蠢得要死”。
*
想象中的毕业典礼应该是隆重的、独特的,但当沈昼早上六点多在会场门口等待拿证的时候,他只感觉灵魂都要灵魂出窍了。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接受校长的拨穗,沈昼想,跟下饺子似的,只不过是黑色的饺子。
仪式真正到来的时候才显现出它的无足轻重。
段林的夜戏刚收工,没法赶过来,只能在电话里说些风凉话。
“早说让你去另一个学校,出国也成啊,你偏要在这个学校人挤人,等等等别挂,不说这些了还不行吗……”
沈昼拿着证和学士帽才清醒过来,相比起这些东西,他可能更期待下午和朋友的见面,也在想裴续什么时候会来。
晚一点也没关系,沈昼看了看时间,心说等他到了,就跟他拍张合影吧。
眼熟的、陌生的面孔因为穿着同一身学士服而变得亲切。
学士帽被抛到空里,相机定格下这自由的瞬间。往后是更自由地翱翔于天地,还是被束缚于尘世的烦恼中日渐蹉跎,谁也说不好,但起码这时候是快乐的。
朋友来跟沈昼合影,他一一笑着应了。
阳光太好,沈昼在照片里有点曝光,朋友七嘴八舌地说得再拍几张,还得让沈昼把帽子戴上。
“沈昼找谁呢?”
“没,”沈昼回过神,“一定要对着太阳拍吗?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里最好看!那等会去楼里拍吧,我记得学院楼里有扇窗户是网红,可以看到玉兰。”
“这个季节哪来的玉兰哈哈哈。”
沈昼被朋友拉着进楼的时候学士帽上的穗子拂过脸,摇晃得轻巧。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裴续站在远处看到了这个画面,他对面的沈端向右横了一步,挡住了裴续的视线。
两人谁也没开口,僵持着。
小罗抱着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打破了沉默:“沈总,要不我先把花给小沈总送过去?”
沈端颔首。
小罗走后,裴续开口了:“沈总有什么事吗?”
“上次见面没说上话,今天这么巧遇见,聊聊?”沈端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认为沈总并不想见到我。”
“不,准确来说,我只是不希望在这个场合见到你。如果你是以‘裴总’的身份来谈合作的话,我公司的大门绝对为你敞开。”
裴续的情绪没什么波动,就像他在遇到沈昼之后把沈昼的消息查了个遍,沈端大概也把他查了个底掉。
沈端接着说:“我很好奇,你这家大业大的,当什么演员,别说真的是因为热爱吧?”
“我也很好奇,沈总和父母斗得你死我活,居然还有时间来管别人的职业规划。”裴续眼神凌厉地钉在沈端身上。
沈端没被裴续的话刺激到,他冷笑一声:“在我面前不装了?”
“彼此彼此。”
沈端这段时间确实忙得焦头烂额,他不欲跟裴续过多纠缠,撂下一句:“沈昼就是个泥菩萨,你最好不要把他拖下水。”他可没工夫再捞人。
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
西装革履的男人也进了学院楼,很快,他就和助理一起离开了。
裴续并不想直接和沈端对上,沈昼的家庭情况复杂,他摸不准这个哥哥的话在沈昼心里有多少分量。如果沈端真的要做什么的话……
思及此处,裴续的眼色沉下来。
裴续等了一会才去找沈昼,他和朋友坐在楼道上,阳光被树枝分割成不规则的光束,斜斜打在沈昼的脸上。他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张着嘴怔了会才说话。
“你迟到了……”沈昼起身很快,但他站起来迈出的步子又收回。
裴续走到他身边。
沈昼的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活泼的说:“沈昼这是你朋友吗?咱一块吧!”
又一个说:“你长得好像一个演员啊……”
待裴续走进后沈昼眨了眨眼,他倏而皱着眉靠近,手指在裴续颧骨上轻点,“谁打你了?”
“特效妆。”裴续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