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仁知不知道这件事沈昼无从考证,但沈昼觉得他应当不知道。没有人能倾注爱意去供养妻子与外遇的孩子,过去二十多年他为沈昼做的一桩一件都作不了假。他们这样的家庭,也许偶有疏忽和缺位也合理,改变不了他是一位慈父的事实。
想通了这点,沈昼稍稍理出了头绪。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沈雁回。沈雁回分明是心知肚明的,她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留下沈昼?她爱金乌吗?从时间线上看他们认识时间不会超过半年,真的会爱到留下沈昼这么大一个隐患的程度吗?爱又为什么换了一个又一个情人?可不爱又为何留下他,年幼时温暖的怀抱难道是梦中的幻影吗?可爱他又为什么这般冷漠?
沈雁回的感情太过复杂,沈昼怀疑:爱不应该是纯粹的吗?爱还能是混沌的吗?如果连爱都可以取中间值的话,他配成为人类永恒的母题吗?
沈昼用余光关注着裴续,他忽而口干,想问问裴续的爱有几斤几两。可转念一想,发现裴续从没说过爱。
沈昼,你可别再自作多情。他在心里默念。
在沈雁回那里栽过了跟头,沈昼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昼要走,裴续挡在门前说:“今天晚了,要不就留在这吧。”
沈昼抬眼,说:“乐乐还没遛。”
裴续迄今为止很少阻止沈昼的行动,这点倒和他们圈子里那些识趣的“情人”很像,以前听人提起,他表面附和说“挺好的,多省心”,心里没有波澜。轮到他自己身上,却是糟心的。
沈昼的手放到门把手上,推开一条缝,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你不回吗?”
他伤成这样,没有再自己开车的道理。嗯对,既然裴续都学了开车,送他回去多合理。
霓虹闪烁,晃得人都燥热起来。
沈昼想,他很久没出去采风了。他不喜欢公共交通,也讨厌枯燥地开车,等裴续空了,也许可以两个人一起出去转转。
去雪山、去大漠、去荒原,还可以去海边,沈昼不喜欢海,但裴续感兴趣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去。
可如果裴续更火了,以后就会越来越忙。喜欢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也会在一个又一个故事里扮演别人,爱别人。光想想沈昼就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话说回来,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连家庭都能一夜之间破碎,更何况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有今天,没明天。
沈昼拒绝了裴续把他抱上楼,他镇定地走,身后的人也是——直到开门的霎那。
火热的身躯倾覆上来,撞倒了进门处台面上的小花瓶,铃兰的白骨朵落了满地。
任由风关上门。
裴续受伤的手从沈昼身后环上前,抬起了沈昼的下巴,他先是啄了一下沈昼的后颈,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又啃又咬。
沈昼仰着头说不出话。说这小子疯吧,他还知道顾及沈昼身上的伤,动作再激烈也没碰上。可也不能说他不疯,沈昼都担心自己被他生吞了。
随着体温的身高,两人身上的药味浓郁起来,呛得沈昼直咳嗽。
裴续把沈昼翻了个面,撬开他的牙关,酣畅淋漓地侵略。沈昼被亲得神志不清,再回神人已经被带到了窗台前。
他坐高处,裴续站在他面前。
他心里一惊,抬脚踩着裴续的胸口,才发现自己的鞋袜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裴续,裴续,乐乐还没遛!”
裴续听不见,扯着他的脚踝把沈昼往身前拉。
“你去看看!”这声不高,却破了音。门外响起了很应景的狗爪挠门声。
裴续黑着脸去把乐乐解放了,他那满身煞气沈昼都担心他把狗关外头。
这一夜,裴续的反应远比以往大。沈昼受不了了,本想让他回床上,话到嘴边却听见裴续问:“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留在身边吗?”
沈昼在迷离中短暂清醒,不管裴续表现得多冷静,多不在乎,今天的死里逃生,他还是害怕的。
没人不害怕死亡。
沈昼心一软,把今夜交代在了飘窗上。
他当时快哭出来,记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
裴续听清了。
“你如果死了,我才真的不要你。”
月色溶溶,高空中的心跳自带回响。
第41章
高价雇来的职业经理人正在电话中劈头盖脸痛骂, 裴续把手机拿得远了一点,回头隔窗看了眼酣睡中的沈昼,调低了声音。待对方骂完了才又拿回耳边。
对方气喘吁吁地说:“你好好的掺和人家家务事做什么!”
“所以秦广仁的公司还能救吗?”
杨卓诚沉默了会,道:“如果我没记错, 你前段时间还在给他和给他儿子使绊子, 还拐弯抹角把他公司把柄送到了他儿子手上。”
“以前是以前。”
“这种时候别跟我扯哲学。啧, 沈端跟不要命了似的, 打了秦广仁一个措手不及, 直接落了下风。再加上他背靠沈氏这棵大树, 秦广仁没救了,沈端不肯放手,那就只是时间问题。”杨卓诚年近四十,声音却年轻,听起来跟朋友吐槽似的,“你说说你, 人家父子掰手腕,跟咱有什么关系。咱几家公司业务重心不一样,他们在南边,咱在北边, 八竿子打不着。为了趟这趟浑水,你已经赔了多少进去?别把你外公的家底霍霍完了。收手吧祖宗,我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说出去都丢面。你图什么?”
“没所谓, 反正是抢来的。”裴续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当年要不是他外公伤了他妈妈的心, 他也愿意和老人维持家和万事兴的假象。
他妈妈是带着对父亲的失望,对丈夫的失望走的, 到死没合眼。
裴续不回答他图什么,只问:“杨叔,你会帮我的对吧?”
杨卓诚语塞,他知道裴续一直在利用他,但他对裴续毫无办法——裴无霜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他态度软下来,道:“你现在也先别急着插手,秦广仁公司最近有股权变动,我托人查到点东西,我猜他应该是想转给他小儿子。嘿你说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兜兜转转的为了什么。”
“会有法律风险吗?”
杨卓诚一下子没明白,问:“啊?”
“沈昼接手这个烂摊子。”
杨卓诚宕机了,“你说……沈昼?这我看不出来。”一些传闻在他脑子里蹦出来,他原先都没当回事,现下心里一凉,惊呼:“外面说你们……不会是真的吧?”
“有问题?”
声音陡然拔高:“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她在天上知道了该多担心!”
“她自己不也找了个男人。”
“我说的是这回事吗!”
“那拜托杨叔帮我盯着点吧。”裴续担心自己牵扯其中被沈昼知道,不管是之前煽风点火,还是现在盯着秦广仁,都托杨卓诚去做。杨卓成人脉广又消息灵,办事干脆利落,就算现在在他公司,也不容易漏出马脚。
杨卓成无奈地应下了。
裴续没当面见过秦广仁,可当他第一眼在新闻里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觉得秦广仁虚伪——和他爸一样。
直觉告诉他,沈端会是他靠近沈昼的绊脚石,而秦广仁,也许是一条阴毒的蛇,也许哪一天就会出来咬沈昼一口。
毫无道理,但他希望这两人最好两败俱伤,都离沈昼越远越好。
可沈昼为此难过,他的难过穿过肌肤,融进裴续的血液,循环流进他的心脏,一抽一抽痛。
裴续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做事一直追求一击毙命,他还没能确保把沈昼攥在手里。
进也为难,退也为难。
床上的沈昼揉了揉眼睛,裴续回屋,见他睡眼惺忪地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快了,半个月以内应该能杀青。”
*
秦广仁很快就差人送来了一堆文件跟合同,沈昼粗粗扫了几眼,在来人的指引下签上字。
沈昼问他:“之后还需要我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