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末微面色缓和下来,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原则和坚持,固执的天才万里挑一,他也只是稍有成就的俗人罢了。
如果两种说法都说得通,何不选一种更有希望提高票房的结尾?
烂人真心一向具有很大的市场。
“你是个演员还是商人?”吴末微冷声道。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是商人吗?”裴续回。
吴末微嘴硬道:“先拍吧,我看看效果再说。”
《修正》的剧组像生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裴续和吴末微的分歧是一次次卡壳,重新轮转之后还能持续多久?又会走向什么结局?没人说得好。
“全体注意手机都静音!”
“道具老师再过来一下!”
“……”
强烈的白炽光打在裴续的脸上,他躺在污水地里,头发打了绺黏在头皮上。他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上面的豁口沾了脏水,缓缓渗出血迹。
他死在逃命的路上,这次不太一样,他没有带着小茴一起逃,而且他有预感,他终于要死了,他终于可以死了。
他竭尽全力扭头去望天边的弯月,他等不到太阳升起,也即将失去月光。
裴续要演出对小茴的不舍与留恋,可不知怎的,到了这一刻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他又想到了沈昼。
这种分不清小茴和沈昼的症状已经很久了。
他瞳孔一颤,轻轻晃了晃脑袋,想清醒过来——和眼前人阴阳两隔的恐惧瞬间没过了他,他抽搐了一下。
吴末微喊完“卡”后,片场第一次没有旁的声响,集体安静了片刻。
阴差阳错,一条过了。
电影很多时候捕捉的就是瞬间的灵感,吴末微和片场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裴续自己设计的小细节,后来影片上映,许多人也对着最后那个镜头尽情阐述不同的看法,也有很多人感慨裴续颇具表演上的天赋。
他们说最后的眼神很震撼。
只有裴续自己知道那只是他的一时失神。
那天收工很早,好几个工作人员说要不要出去聚个餐,吴末微拍到了满意的画面,欣然答应。他们来问裴续,却见裴续有些呆滞,他原本也答应了,可一个没留神,人就没了踪迹。
他们逮着裴续的助理问人哪去了,助理也说不清,就说他哥好像遇上点事,出去的时候看起来很着急。
吴末微也不想再跟裴续牵扯太多,便说随他去吧,他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咱们自己吃去。
裴续出来太急连衣服都没换,如果不看脸的话,活像一个身材高大的,打完架斗完殴的小混混,身上满是伤口与脏污。
他遥遥望见路灯下光风霁月的沈昼时,才注意到自己这副样子可能会吓到他。
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沈昼左手勾着医院的蓝色塑料袋,长身玉立。他在看到裴续的瞬间愣了下,微微眯起眼睛探究是不是幻觉。
一时间,沈昼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想裴续想多了。
那双只注视自己的眼好似有勾人心魄的魔力,沈昼情不自禁地向他走去。
裴续这次没有抱他,接过他手里的药袋,问:“怎么突然去医院了?”
沈昼如梦初醒般说:“你是真的。”
裴续一时接不上话,听见沈昼接着说:“那身上的伤呢?”
“特效妆。”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裴续用力揉了把颧骨处,血红的颜料被揉开,血刺呼啦一大片,反倒比原先更加骇人,沈昼拿纸巾给他擦了擦,没擦掉。
裴续继续问:“哪里不舒服?”
沈昼耸了耸肩答:“最近睡得不大好。回家吗?”
两人已经快走到家门口,沈昼却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裴续和以往不太一样,今天他的背莫名有点轻微的佝着,不似之前挺拔。人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眉眼间的阴郁快要凝结出实体。反应也变缓了,沈昼还想那药不是他在吃嘛,怎么副作用出现在裴续身上了。
裴续没接沈昼的话,说:“最近还是不要一个人出门了。”
沈昼早就把那事抛之脑后,茫然地问:“那人还在纠缠你吗?”
没有,那人甚至不在这座城市。裴续想。
可哪怕裴续把这个隐患同沈昼隔绝开后,他还眼皮老跳,预感觉得会出事。
俩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遵循本能就已经挤在了浴室。花洒一开,水汽蒸腾,将他们两人重重裹住。
热水打在身上,沈昼清醒片刻,忙说我去隔壁洗,但现在已经出不去了。
窗帘没有拉,今夜的月色也染上了欲/望。
随着动作越来越激烈,花洒里流出的水时不时落在脸上,沈昼觉得窒息,头皮阵阵发麻。
他大口喘着气说:“去浴缸吧,这里不行的。”
等不到回应,沈昼管不了那么多,推门就要出去,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碰上了玻璃门,他被抵在玻璃上,没办法再动弹。
裴续很喜欢看沈昼的脸,每当他把沈昼翻过来时就是要进入正题了。
沈昼也更喜欢这个姿势,他每次看到裴续的脸和身材都会格外宽容一点,默许一些过分的场所和动作。
背后是潺潺的热水,打在皮肉上有点烫,蒸得沈昼身体泛红。
眼前是喜欢的人,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这么看着自己。
沈昼喜欢他这样看自己。
压抑的、渴望的,势在必得,又偶尔流露出一丝病态。好像天上地下,他只会看见沈昼,也会一直看着他。
今天裴续的动作很急,沈昼想躲,但人被架着没有着力点,只能不断喊他的名字。
不太舒服,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沈昼觉得裴续不太一样,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但魂好像丢了一半。
而且,今天裴续连句哄骗的话都不说,虽然人是自己领回家的,沈昼还是觉得不舒服。
沈昼抬手轻拍了一下裴续的脸,裴续的脸侧过一边,又飞快偏头啄了一下沈昼的手腕,啄了两下还不够,一口咬住。
沈昼惊呼一声,他用牙细细磨了一遍沈昼的腕骨才松开。
他在水雾中和裴续对视,这是他今夜第一次主动捧起裴续的脸,亲了他的眉心。
他眼神迷离,小声念着“裴续”两个字。
裴续终于有了回应,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沦陷已深。
沈昼背后是天上月,可月亮远不及他。
裴续失神,亲了亲沈昼的耳垂,唤了一声。
沈昼的时间定格,他浑身僵硬,寒意从身体深处渗出来。情/潮顷刻间褪去,他愣愣地看了会裴续,半晌才回过神。
裴续没察觉到沈昼的理智即将崩盘,他失神地重复了一遍。
“小茴。”
咚——
沈昼使出全力推开裴续,自己撞上了瓷砖,肩膀处被割出了一个小口。
两三滴血珠滴落,在沈昼脚边炸出了小小的血花。
第43章
沈昼也知道昨夜的事怪不了裴续, 但他就像被抽了一巴掌一样气血上涌,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羞赧淹没了他。他不管不顾地发了火。
但当时狠话都放出去了,他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 即使知道裴续一直没走, 他也不想开门。
“你的肩膀在流血, 给你包扎好我就走。”
“就这么一个小伤口还能流血把我流死了?”
裴续安静了一会, 沈昼感知到他好像推了推门。而后裴续问:“你是不是靠在门上?”
“要你管?”
两个人这样僵持着, 沈昼听外头的动静, 裴续大概是一直站在门边。
沈昼心想:苦肉计。
门外裴续徘徊了一阵,最后同沈昼说:“我会走的,里面闷,你先出来。”
沈昼情绪激烈起伏后开始困倦,他迷糊地等待外头没动静了,撑起在地上坐得僵硬了的身体, 推开门。
裴续走了。
如他所愿,人真的走了,沈昼却觉得苦涩在舌尖弥散,刺激着神经。胃一阵绞痛, 他跌跌撞撞掉头回去扒在洗手台上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