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胃里没什么东西,到最后只吐出来些胆汁,喉咙被灼烧得火辣辣的。
沈昼接了水泼到脸上,抬头, 在看到镜中自己的那一瞬呆滞。
头发有段时间没精细打理,长到可以触及眼睫。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 眼下是浓得散不开的淤青,面如白纸, 被温黄的灯光一照,像是要从镜中爬出来的鬼。
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
沈昼浑噩地倒头栽在了床上,梦里,他不断循环裴续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沈昼抽搐着转醒,复又昏死过去。
一觉醒来,屋内还是没有一丝光亮,沈昼拉开窗帘,在视觉的冲击下听觉才慢慢恢复——窗外风雨大作。
乐乐听见了他起床,开门进来摇头晃脑地往沈昼怀里钻,嘴里还叼着牵引绳。
“乖,今天出不去了,我们就到车库走走吧。”
乐乐煞是遗憾,呜呜两下表达自己的不满。沈昼吵不过他,无奈之下答应等雨小了,可以穿雨衣陪它出去走走。
乐乐听懂了,专心趴在窗台前盯着雨。
沈昼盘腿坐在它身边,有一把没一搭地玩乐乐的爪子。卧室的这个方向,远处有个小黑点,沈昼知道那是裴续片场旁边小山坡上的一个旧塔楼。
沈昼伸出两只手,问:“我是不是很坏?左手是,右手不是?”
乐乐毫不犹豫地把爪子放到沈昼的右手上。
沈昼喃喃道:“可我只会冲他发火。”那些让他难过的罪魁祸首,他一个都不敢面对,尤其是他自己。
沈昼没打算让乐乐思考那么复杂的人类情感问题,他换了个问题:“那你喜欢裴续吗?”
乐乐迟迟没给出答案,要把头重新埋进沈昼怀里,被沈昼拖出来端正了态度。
沈昼又问:“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他?”
啪——
沈昼的右手被狗瓜重重冲击,向下低了低。
“……”边牧还是太聪明了,沈昼想。
沈昼之前听过他妈和跟南方来的老板聊天,那边好像更信鬼神,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说是不论大事小事都会“问”神明,掷“圣杯”,一正一反,即一阴一阳就是可行。
沈昼问:“要是结果不满意怎么办?”
那老板爽朗一笑回:“那就扔到满意为止啰。”
沈昼以往觉得这种做法多此一举,现下忽然共情了,在他连续问了乐乐三遍那个问题后。
除了窗台前的那次,在车库散步的时候又问了一次,后来,穿着雨衣,放纵乐乐在雨里打滚后,还问了一次。
可他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狗,否定得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
沈昼试着跟乐乐讲道理:“昨天也不能怪他,说起来算是我反应太大了,我主动去找他也是应该的。乐乐你要知道,做人……还有做狗,都要勇于承担责任,乱发脾气是不对的。”
沈昼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把乐乐说得怏怏不乐,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沈昼最后还是出了门,一路上雨刮器在被开到最大挡,和他的心跳形成了诡异的共振。
*
这是裴续时隔多日第一次收到那个极端粉丝的消息。
对面的颜元修还在喋喋不休说话,可他已经完全没心思听。
“你还想把我逼到什么地步?要死的话我一定拖着你下去!”
裴续恍惚间幻视多年前学术不端的那位学生,他同外边的人一起逼死了自己那个懦弱无能的父亲,后面还要问自己“你到底想要我怎样?要逼死我吗?”
加害者总是理直气壮。
他只是用了点手段让那个人远离了他和沈昼的生活而已。
裴续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颜元修看到他表情很黑,不由得一哽,说不出话。
“小裴,你还好吗?”
裴续收起手机说:“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呀!你现在这个公司的二把手之前跟我有点交情,只要你点头来演,你公司不会不同意的!你就当行行好帮帮我,我也是没办法。”颜元修急道。
“我之后不一定会再拍戏。”
“你说的什么糊涂话!难道就为了沈家那个小少爷吗?你以为傍上了他这辈子就轻松了?我跟你说,他们一家人都是冷心冷血的种!哪天玩腻……”
“你是说沈昼吗?”裴续眼底闪过寒意,颜元修心里一惊。
颜元顷刻间软下来,他今天都拉下面子求到以前手底下的小演员身上来了,也不在乎丢不丢人,只是他原以为自己提携过裴续,裴续只是不善言辞,但总该是念着自己的好的,可事情远没他想象的顺利。
颜元修急头白脸道:“小裴啊,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不是沈雁回中途撤了资,我也不会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人。片酬这块你不用担心,我就算是卖车卖房也会给你的。但我是真找不到人了,他们一听沈氏撤资,原本谈好的演员都跑了。可我有什么错呢?我的电影有什么错呢?我只是分了个手我就活该眼睁睁看着我的作品去死吗?你现在和沈昼关系这么好,就算你出演了也不会有人敢为难你的。说什么不拍戏的胡话,你当初找沈昼不就为了这个嘛?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
“把握什么?”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裴续身后响起,颜元修的脸色眨眼间变得无比难看。
裴续回头,看见沈昼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穿一身白,雨打湿了他的裤腿,晕出深色的印子。
雨还是很大,只一眼的功夫又飘了些到他身上。
裴续想把他拉近遮雨棚下,他说着“来多久了”,手却扑了个空。
沈昼闪身躲开裴续,笑着问:“怎么,怕我听到什么?”接着,他看向颜元修,颜元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里是满满的怨愤。
孬种。沈昼对他做了这个口型。
不敢去怨沈雁回,不敢去硬刚沈氏,就跑来道德绑架裴续,就把怨气嫁接到沈昼身上。
面对沈昼,颜元修再也摆不出那个热络的样子。
颜元修走之前还想抓着裴续诉衷肠,被裴续不着痕迹躲开了。
裴续把沈昼拉到车上,找了条毯子给他,沈昼没接。
“我来的不是时候啊,打扰了你和你的恩师叙旧。”沈昼笑眯眯的,说话却带刺。
“我拒绝了。”
“哦?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得意门生嘛?难道不是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吗?说什么拒绝啊,去拍啊,去报恩啊。他说的没错,你都算准了吃定我,还在我面前装出跟他隔一道楚河汉界的样子做什么!”
裴续把毯子打开给沈昼披上,这次他虽然还是生气,但没拒绝。
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沈昼太熟悉了,一闻就分辨出应该是自己最常用的那款香水,他愣了愣。
沈昼总是不擅长拒绝别人。他别开脸说:“他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妈不会为了让情人开心就手一挥撒出去几千万投资,也不会因为一段微不足道的感情去喊停一个项目。我不知道颜元修怎么跟你说的,但他一定没他装出来那么无辜。我妈撤资只可能是因为这个项目有问题,她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嗯,我不演。”
裴续轻描淡写一句话让沈昼血压又上来了,他冷笑一声道:“我说,你的好老师、好导演在骗你。”
被娱乐圈浸染多年的哪有那么多大好人,能在互惠互利时不背刺都算道德高尚。而且颜元修这个人的定性问题从不在裴续的考虑范围内,别人是什么样的,怎样看他,怎样对他,都不重要。
“我跟他关系没你想象的那么密切。”
“那你还听他的话来接近我!”
耿耿于怀的事不会淡忘在时间流逝的甜蜜陷阱里,相反,它像一根刺,刺得越来越深,至拔出来时连带着血肉一块翻出来。
沈昼被颜元修的出现惊醒,惊觉自己做了一场梦中梦,都是假的,不仅包括他的家,更包括裴续。沈昼想,他早该醒了。
初遇那夜天台的晚风此时才穿堂而过,沈昼恍若看见天上晦暗不明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