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续点点头,动作通过枕头传递过来。
沈昼又叹了口气:“那现在你把我关在这就不怕我觉得你是变态了?裴续,哪有人正常谈恋爱是这样的?”
“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离开是太简单的一件事。”裴续知道自己困不了沈昼太久,可是能怎么办,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哪怕多拖延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是好的。
沈昼刚想说裴续的担心太多余,听见裴续开口,他被缓缓代入到了裴续的故事里。
“十五岁的时候,我爸死的那天是我妈的生日,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白色连衣裙,很漂亮。她带着去到许道成……我爸的学校,说要接我爸下班再一起去吃饭,我们接到他了,只不过不是完整的。”
“那篇文章我爸没有抄袭,是他的学生抄的,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带了他的名字在没通知他的情况下发了出去。暴雷的时候我爸百口莫辩,那天刚好有个学术会议,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可没有人听他的,有些人不在乎,有些人当面阴阳怪气,有些人说退一万步讲我爸也有自己的责任。他清高了一辈子,矫情了一辈子,当即抱着他所有的成果从天台一跃而下。”
裴续的尾音在颤,沈昼心仿佛被揪了一把,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但说实话,我不觉得他可怜。他确实有责任,他醉心学术,对学生很一般,几乎不太指导学生的工作,但是又严格限制学生发刊,那学生也是毕不了业急红了眼,这才走了弯路。我只是可怜我妈,目睹了自己无能的丈夫去死,在殡仪馆又被自己的亲爸刺激,开车的时候精神恍惚出了车祸,油箱漏了,她死得面目全非。”
“那你当时……”
“我也在车上,我被烟熏晕了过去。有好心人把我从车里拖了出来,可是我妈被卡住了,我醒过来时他们在救火,可我妈已经断了气。她死在了自己的生日,甚至没来得及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你知道我外公在殡仪馆说什么吗?他说‘死都死了,当初你脑子糊涂了执意要嫁给他,现在正好回家再挑个好的’,我外公讨厌我爸,连带着也讨厌我。他恨我妈当初为了我爸的面子执意嫁人而不是让我爸入赘,让他的香火断了,哪怕我姓裴。哦对,还嫁了个对家族毫无帮助的穷书生。”
说到这,裴续紧紧抱住了沈昼,把头埋进了沈昼的颈窝。沈昼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他轻抚裴续的脊背,说:“相比起别的衣裳,阿姨一定更喜欢你送她的礼物。你的礼物会一直陪着她的。”
“从前我好恨,我恨那个学生,可他也没能毕业,后来精神不正常了。我恨我爸,恨他毫无担当禁不起打击,头脑一热抛下妻子孩子自己解脱,可他已经死了。我还恨我外公,他的面子比天大,也比女儿的命重要。你知道吗,我外公在外头做足了爱女儿的人设,口口声声他的一切都是我妈的,公司是送我妈的礼物。可他却能在女儿备受打击的时候出言嘲讽,在我妈的伤口上撒盐。我还知道了,所谓给我妈的礼物,其实他早早就准备传给他的外甥。”
“我是看着我外公咽气的,说我气死了他也没有错,因为我没顺他的心意让公司落入他外甥的手里。我问他后悔吗,他说他就当白养了这个女儿。哪怕不论父女缘分,那也还是人命一条,可在他眼里只要违逆了他的意愿,就是有罪!死也活该!”
裴续的胸膛剧烈起伏,发泄完之后他渐渐冷静下来,道:“我知道我在感情上有问题,我不正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昼也抱紧了他,他手足无措,“这些不是你的问题,都不应该怪到你头上,你别这么想自己……”
雨越下越大,雷电交加,海浪大得好像要淹没这栋海边的小别墅。
裴续如溺水之人呼救般在沈昼耳边低语:“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沈昼无法回应。
迷乱的海上风暴与陈年旧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他被困住了,可他内心又明白不应该这样,他们应该努力回到康庄大道上,而非在歧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他们的感情还有拯救的机会,不能放任自流。
裴续也没期待等到沈昼的回应,他捂住沈昼的耳朵,为他挡去外头的雨声、浪声、雷声。
沈昼抱着裴续,在背后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拍着裴续心脏的位置,等裴续呼吸平稳后,他才迷糊地进入沉睡。
雨稍稍消停了一阵,很快又迅急起来。一道闪电破开半个天空,映照得世界瞬间大亮。
就算是拉了窗帘,也抵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恍若白昼的时刻。
裴续睁开眼,眼里的悲恸、痛苦、绝望尽数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接踵而至的黑暗融为一体。
浑然天成。
第51章
沈昼水土不服的症状持续了太久, 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那个雷雨夜,是沈昼睡得最久的一夜,梦里虽然不安稳,甚至时有失重感, 他好像被卷进了海浪中颠簸, 但总之睡眠时间上去了。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沈昼怀疑裴续是安息香转世, 不然怎么他一来自己就能睡熟了。
更离奇的是, 那一夜之后, 沈昼不适的症状也减轻了许多,吃饭也渐渐恢复了胃口。他没再拒绝和裴续睡在一张床上,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自己的睡眠质量着想,与裴续无关。
裴续没有限制过他出门,但出门又有什么意思呢?荒无人烟的海滨,沈昼拉开窗帘就可以看见世界的全貌。
更何况他还讨厌海。
大半个月过去, 连窗外的树都掉了许多叶子,不复初见时茂盛。该报警的肯定报警了,他劝不动裴续,不敢想之后他们要面对什么。
闭门不出的日子容易让人麻木, 沈昼想着日子总得过下去,浑浑噩噩也不是个事。
沈昼走进裴续为他准备的画室,画具全的不能再全,家里有的这里都有, 连布置都十分相似,可沈昼一拿起笔就想起《无能为力的圣母像》, 她在向自己落泪,不, 她在为他落泪。
呆坐了一下午,捏着笔的掌心出了汗。裴续找来的时候问:“还缺些什么吗?”
沈昼摇了摇头,不是不缺,而是缺的太多,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补上。
缺了以前的心气,缺了清白。
问心无愧哪有那么简单,别人的污蔑如同一根刺扎进了沈昼心里,拔不掉,只能和血肉长到一起,随着血液循环隐隐作痛。
更何况,傲气是被赞叹养出来的。他现如今已经明白别人对他的画的喜欢不过是上牌局的筹码,不,可能仅仅是加注。
唯一一个真心喜欢他的画的人是秦广仁,但沈昼无法当作无事发生一样。不论受害者知不知情,他都已经别无选择地成为了加害者。
再拿起画笔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昼说:“缺了日出。”
裴续沉默了一会,答:“如果你想出去的话,随时可以出去。”
“有意义吗?”沈昼苦笑,“我也不喜欢大海。”
“你喜欢哪,我们就去哪。”
沈昼明知裴续是胡诌,还是顺着说:“去有雪的地方吧,上一次见到大雪还是十几年前了。”
“好。”
沈昼没把裴续的话往心里去,一段早晚会被发现的囚禁关系裴续仍同飞蛾扑火般毫无顾忌,他们真的会有以后吗?
裴续用手指捋开沈昼面前的碎发,那双眼睛总是水盈盈的,被太阳一照里面像是盛了星星,此刻却透着彷徨与失落。
裴续说:“你知道吗?你改变了我很多。”
沈昼疑惑地看着他。
“我以前很极端,做事不顾后果,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很坏。寄住在姑姑家的时候,姑父是那样看我的。我外公咽气前,他也是这么看我的。还有公司的那些人,我母亲年轻时候的追求者,他们都一样。可自从遇到你,我变了很多,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现在变得没那么坏,可也没那么好,两头都不占,让很多事变得为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