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焕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又说了声谢谢。
没人再说话,暴雨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衬得车内越发安静。
江焕往窗外看了眼,有些着急:“怎么还不走?”
江慎之:“你在怕什么?”
“轰隆——”
雷声从头顶落下。
江焕抖了一下,整张脸都白了:“打雷,我、我怕打雷。”
江慎之没再继续追问,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一路无话,直到车抵达别墅大门。
庄萤早已等在门口,人一下车就迎了上来:“不是让你哥去接你了吗?怎么还淋这么湿?先去洗个澡再来吃饭,别感冒了。”
江焕听话地上了楼。
等他洗完澡下来,脸色依旧没有回复血色,饭桌上也显得很沉默。
江慎之放下筷子起身,江焕也跟着站起来说:“我也吃饱了,我先回房间了。”
庄萤抬头:“等会儿。”
江焕僵了僵:“怎么了?”
庄萤:“我让厨房给你熬了姜汤,你喝完再去。”
江焕愣住了,伸出双手呆呆捧起姜汤。
热气熏着他的脸,不知是不是姜汤太辣,江慎之看见江焕红了眼睛。
回到卧室后,那一幕依旧留在江慎之脑海里。
他脱掉外套,解开手表,一边松领带,一边点开了手机里的未读信息。
周理:本月的调查日志已发您邮箱,调查人员扩大了搜索半径,复查了当年小少爷失踪地点的监控和人员,但……这次也没有任何发现。
周理:目前项目资金已经见底,您看下个月怎么安排……
江慎之停了两秒,发出消息:再拨款,继续推进。
周理:收到。另外,您之前吩咐的江焕调查报告也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江慎之点开邮件,一页页往下滑。
过去一年,江焕都辗转在各个建筑工地上打黑工。他没有正式工作记录,干的都是日结,因为怕被赶走,主动只拿一半工钱。
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真名叫什么,工地上的人都叫他焕娃子。据传言,有好几次上面有人来查证,都被他躲掉了。
继续往下,几个加粗大字出现在屏幕中。
偷窃,伤人,逃离……
鼠标滑到最末尾,是一张江焕在工地上的照片。男生单手挂在三层楼高的手脚架上,半个身体都悬在空中。他注意到了偷拍者的视线,转身盯着镜头,一张脸稚嫩生猛。
·
“轰隆——”
暴雨倾盆,二楼的卧室灯还亮着。
衣帽间,江焕踩在凳子上,爬到了衣柜最上面一个格子边。
这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换季衣服,高度超过三米,用人日常打扫基本不会碰。
江焕踮起脚尖,另一只手钻进衣服堆,从里面掏出了一把从厨房顺走的碳钢剔骨刀。
黄将军一看衣柜就要钻,江焕不给它这个机会。用牙齿咬着刀,松手跳了下来。
猛烈的冲击让他大脑一阵眩晕,心跳也变得剧烈,江焕扶着椅子缓了一分多钟才爬起来。他把刀踹到后腰,走到门口准备锁门。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江焕目光一凝,按住了门把手。
“小焕,睡了没?”庄萤声音响起。
江焕:“准备睡了,您有事吗?”
庄萤:“那妈妈进来一下?”
江焕打开房门,身上还穿着柔软的睡衣,冲庄萤乖巧地笑了下。
庄萤看得心脏一阵发软,关切道:“怎么脸这么白,是不是感冒了?头晕不晕?要不要叫医生?”
江焕面对庄萤,声音很温柔:“我没事,妈妈别担心。”
庄萤:“今晚别写作业了,妈妈给你拿了杯热牛奶,你喝了再睡。”
江焕接过杯子:“谢谢妈妈。”
他站在门口等人离开,庄萤却径直走进卧室,一把抱着黄将军坐下了。
江焕表情呆了呆。
庄萤:“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好、好的。”江焕端着牛奶走到庄萤面前,身体站得笔直笔直,乖巧又板正。
庄萤:“你也坐呀。”
“嗯,坐。”江焕面对庄萤,把屁股平移到了椅子上,显得有些紧绷。
庄萤看了他一眼,忽然严肃地说:“儿子,你是不是有事儿没跟妈妈说。”
那把硬邦邦的剔骨刀还插在后腰,江焕心头一沉,表情却很茫然:“啊?什么事?”
“妈妈都知道了,”庄萤绷着脸,“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轰隆——”
雷声炸在耳边,江焕整张脸都白了。
他静静地看着庄萤,感觉后腰的剔骨刀变成了一枚定时炸弹,随时可以炸毁他。
“瞧你这样子,”庄萤摸着他脑袋,忽然换了副语气,“果然还是怕打雷吧?”
“啊?”江焕睁大双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庄萤有些怀念地说:“你小时候就怕打雷,每次遇到打雷,就会哭着跑来睡我和你爸爸中间。”
“轰隆——”
雷声在茅草屋上空响起。
“啊啊啊啊!”小男孩儿被吓得跳了起来,连滚带爬摸上床板。
床板上的孩子踹了他一脚,冷冷道:“烦不烦,都喊你不要过来了。”
男孩儿却一把抱住他身体,磕磕绊绊地说:“江换,你别走,我怕打雷,你和我一起睡!”
“烦死了,打雷有什么好怕的?”床上的男孩儿坐了起来,语气暴躁,“雷又不得打你,你再不走,信不信我老汉回来连你一起打。”
“呜呜呜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睡!以前打雷,爸爸妈妈都会和我一起睡的……”
“滚,老子又不是你妈老汉。”
“轰隆——”
再次回神,江焕对上庄萤担忧的眼神。
“小焕你还好吗?要不要妈妈再陪你一会儿?”
江焕呆了好几秒,这才摇头说:“谢谢妈,但不用了,我现在已经不怕打雷了。”
杯子里的牛奶晃了出来。
一口气把牛奶喝完,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睡吧。”
庄萤还是不放心,人都走到门口了,又回头叮嘱:“别硬撑啊,害怕就说。”
江焕:“我会的,妈妈晚安。”
江焕完上房门,拇指在反锁按钮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将剔骨刀压在枕头下,坐在床边出神了好久。
又一道雷声落下,他竟然下意识抖了一下。
江焕一愣,忽然自嘲一笑:真可笑,他竟然也会觉得打雷吓人了。
可你又有什么资格害怕?江焕抱着枕头缩进了被窝。
后半夜雨终于停了,城市变得格外安静,被吵闹一夜的人们,终于可以安静睡觉了。
别墅二楼卧室,床上的少年抱着枕头,眉头紧皱,发出阵阵呓语。
“不要,不要,我没有!别赶我!”
“我没有偷钱!他们乱说的,他们在骗你!”
“你在撒谎。”江慎之双手环胸,目光锐利。
江闲鹤:“亏我们这么相信你,你怎么冒充小焕呢!”
庄萤盯着他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失望:“江换,你干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了。”
“啊——”
江焕猛地从床上弹起,双眼大而无神地盯着半空,仿佛被什么东西夺走了魂魄。
“没事了没事了,快躺下。”
“孩子,先喝点儿水。”
模糊中出现几道人影,江焕眨了眼睛,看见庄萤和江闲鹤围在他床头,一副担心的表情。
江焕喝了几口水,哑着嗓子问:“我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在?”
“你发烧了,”庄萤说,“医生给你开了药,你吃完再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