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焕也是受害者,”江慎之打断了他的话, 轻描淡写道,“小焕轻信孙锡,结果上当受了骗。爷爷奶奶放心,事情我都处理好了,不会影响到江家声誉,孙家的人也不会再来打扰您二老。”
江焕僵在原地,剩下的话全都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维持着这个别扭姿势听完,又慢慢坐了回去,攥紧了手中的餐巾布。
不是不认他了吗……为什么又还要护着他……?
老人家怕冷,地暖烧得旺盛,江焕脸颊一点点烫了起来,鼻子有些发酸。
“小焕年纪也不小了,这么轻易就被人骗可不好。”二婶扯着嗓子笑了起来,对着江焕说,“你也不是刚回来什么都不懂,也该学着做个江家人了……”
“好了,”江凌霄打断了妻子的话,“都是意外,小焕经验少,年轻轻信,下次多长点儿心就行。继续吃饭吧。”
话题翻篇,席间恢复了热闹,年轻小辈汇报着自己这一年的成绩。
江焕碗碟都空了,忙夹了块鱼肉放进餐盘里。他缓慢地咀嚼,一块鱼吃了五分钟,接下来没再伸过筷子,也没人再给他添菜。
晚饭过半,老爷子忽然宣布,年后他会逐渐退出家族事务,家里的事业会逐步交到江慎之手里。
此话一出,饭桌霎时安静了下来。
有人早得知了消息,有人还在消化震惊。
至于江焕,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没怎么放在心里。
“爸,”二婶忽然叫出了声,“慎之那么年轻,又还没有结婚,怎么能担此重任?”
老爷子静静地看着二媳妇:“那依你的意见,你觉得应该怎安排?”
二婶眨了眨眼,扬起下巴:“既然爸您问我,那我就大着胆子说了……”
“够了!”江凌霄忽然拍了下桌子,语气严肃道,“你算老几,爸作出的决定,轮得到你插嘴?”
被自己老公当众凶,二婶气焰霎时矮了一半,有些委屈:“我只是……”
“别骂你媳妇了,”老爷子拄着拐杖起身,“慎之、凌霄,你们来我书房。”
江慎之和江凌霄立刻过去扶着老爷子,江凌霄跑得快,抢先站在了老爷子没拄拐杖的那侧。江慎之不至于跟拐杖抢位置,落后半步跟在了另一旁。
剩余的人挪到客厅休息,亲戚们聚在一起闲聊,用人上了饭后甜点、热饮和水果。
壁炉安静地燃烧着,热红酒的香气铺满整个屋子。
小孩儿们端着杯子,被大人允许尝一小口,又被辣得直吐舌头,说真难喝。
江焕坐在角落,庄萤问他要不要吃什么,江焕打起精神去拿了一些水果。
银盘里放着新鲜的无花果切块,江焕盯着那抹淡淡的粉红,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16岁的夏天,地中海的阳光洒在海面,岛上的无花果又软又甜。
可现在,无花果反季节出现在了深冬,江焕吃了一口,直觉寡淡无味,难以下咽。他用力把果肉咽下去,然后放下手里的餐盘,不愿再拿第二颗。
“说起来,慎之年纪也不小了吧?”二婶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笑得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我们到了他这个年纪,也都成家立业了。”
庄萤:“现在不比当年,都讲究晚婚晚育。”
“再过几年就要三十,也该考虑人生大事了,”二婶笑着坐到庄萤旁边,热络道,“大嫂,我有个侄女刚从国外回来,一表人才,还是单身。我想介绍给慎之处处,嫂子你觉得怎么样?”
江慎之结婚……?
江焕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原来江慎之也会结婚。
到时候,江家还有他的位置吗?
江焕闭上眼,无花果的青涩,在他口中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苦。
“嫂子你觉得怎么样?”二婶还在说,“这是女方照片,不是我夸,气质大美女吧?”
江焕胸口一阵发闷,猛地站了起来。
庄萤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江焕压着呼吸:“我去外面透透气。”
庄萤拿起手包起身。
江闲鹤还在和别人吹牛,庄萤推了下他胳膊:“还聊,回去了。”
“嫂子,”二婶在后面喊,“什么时候约个见面?”
“见面还是不必了,”庄萤悠悠道,“我们尊重慎之的意愿,不替他安排这些。”
远处交谈的声音淡了,江焕心烦意乱地站在门口,北风呼啸,天气越发阴沉了。
有脚步声靠近,是庄萤追了上来,干脆道:“小焕,我们走。”
江焕眨了眨眼:“不等大哥了?”
“不等了,”庄萤说,“我们先走,等会儿让司机回来接他。”
江焕支支吾吾:“可我手机还在里面……”
庄萤围上围巾,说:“你去拿,我们在这儿等你。”
“可……”江焕迟疑起来。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异常,庄萤停下了动作。
江焕低着头,没有立刻开口。
庄萤奇怪地看了江焕一眼,江闲鹤说:“不然咱俩先走,让小焕在这儿等哥哥?”
庄萤问江焕:“你想留下吗?”
江焕轻轻点头,走到门口送他们上车。
“好了,回去吧,”庄萤挥手说,“你没穿外套,别冻着了。”
冷风吹过他脸颊,江焕很轻地笑了下:“没事,暖气太热了,我出来吹吹风。”
庄萤和江闲鹤走了,江焕却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铅灰色的夜空,眼神渐渐有些发空。
“小焕也是受害者……轻信孙锡,结果上当受了骗……”
可他明明自己签了合同,拍了照片,也取得过一笔价值不菲的收入。
“作为兄长,此事我负全责,也会负责教导。”
可轻信孙锡的是他,没有调查清楚货源就推广的也是他,真正该负责的,明明是他自己……
可没人在乎这些。
他连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江焕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冷风中。
他眼睛发烫,皮肤却很冷。
江焕睁开眼,发现一片雪落在了他脸上。
下雪了。
夜空被雪弄得脏兮兮的,云的形状像某个模糊的影子……
江焕闭上眼,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室内。
客厅里的炉子还烧着,水果和蛋糕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桌上剩下的半壶热红酒还温着。
江焕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红酒,一口气全喝了。
身体渐渐暖了起来,江焕抬头看向紧闭的书房,重新回到了椅子上。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像是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
江慎之从爷爷书房出来已是深夜,手机里有庄萤发来的消息:儿子,我和你爸先走了,让司机回来接你。
江慎之回了个好,走下楼梯。
老管家给他递来大衣和围巾,说车已经在门口候着,小少爷还在客厅里等他。
“江焕还在?”江慎之有些诧异,绕到客厅,发现江焕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羊绒衫,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嘴唇张开一条缝,脸颊有些红。
江慎之走到他面前:“江焕,回家了。”
江焕皱了皱眉,把脸别到了另一侧。
江慎之看了他几秒,说:“不起来,那我自己走了。”
下一刻,他衣摆被人抓住。
窗外落雪纷纷扬扬,屋内炉火呼呼地烧,空气中有浓郁的酒香,无花果躺在餐盘里,果芯粉红。
江焕眼还闭着,手却死死攥住他衣服。
江慎之叹了口气,背对着江焕蹲下身:“上来。”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就在江慎之准备回头时,江焕爬到了他后背。
轻飘飘的,江慎之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站起来时,江焕伸手勒住他脖子,搂得又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