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这两者邢洲都有。
电梯停到顶楼,邢洲被刺目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适逢深秋,楼顶秋风不断,原本欣欣向荣的天台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一位拿着扫把的清洁工正在打扫那些被风吹来的枯叶,他大约五六十岁的模样,银丝遍布,皱纹横生,他佝偻着背,一身工作服洗得发白。
见邢洲出现,年迈的清洁工停下扫把,告诉他:“这里正在清扫,不能进。”
邢洲同他商量:“我在这里约了人见面。”
“在这里,在天台?”清洁工说,“真奇怪,哪有人会约人在天台见面的。”
“不奇怪。”邢洲慢慢解释,“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风景很好。”
清洁工又说:“我在这里打扫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上来的人,没看到其他人。你确定你约的人会来吗?”
“不确定。”邢洲实话实说,“他正在生我的气。我想尽了一切办法联系他,但依旧不能笃定他能看到我的消息;即使他看到了,也不代表他会来。”
“那你就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吗?”
“一个小时等不到,就等两个小时。今天等不到,就明天继续等。”
邢洲有的是耐心。
他要当着沈知意的面,亲口说出那三个字——先是“对不起”,再是另外三个字。
那名年迈的清洁工定定看了他几眼,然后步伐蹒跚地离开了。
一路走来,邢洲见到了许多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没能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任何印记。他始终秉持着一个目标,不管中途有多少次停下来的机会,他都没有却步。
他从天台花园穿行而过,绕过最后一个拐角,终于来到了他和沈知意初遇的地方。
七年过去,这里有了许多变化,四周的高楼更多了,曾经一望无际的风景现在被更多的办公楼占据;这里也没怎么变过,斑驳的围墙,潦草的摆设,还有高高栏杆上那道孤独的身影。
“你为什么坐在那么高的地方?”邢洲走向围栏,仰头望向那人。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黑短发落在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很有学生气的眼镜,青年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一看就是在廉价快销店买的均价不超过五百块的西服,他脖子上套着工牌,神色间带着初出茅庐的稚气。
“我只是来看风景。”青年含糊回答,“我来透透气。”
“透气不需要坐那么高。”邢洲说,“你要不要下来再说?”
青年摇头,复又转回视线看向高楼之外。
青年说:“你走吧,你不用管我。”
“我没打算管你。”邢洲挑眉,“我也只是来透透气。”
“你也在这栋楼里上班?”
邢洲:“嗯。”
“做什么的?”
“科技方面的,现在主要是智能穿戴设备,以后可能扩展到更多民用设备。”邢洲同他搭话,“你呢?”
青年把玩着胸前的工牌:“我在金融行业工作……至少现在是。”
“至少现在是?”
“我可能干不久了。”青年窃笑,语气里没有惊慌,只有对自己的欣赏,“我刚才做了一件大事,传出去的话,估计我要被我们全行业封杀了。”
“哦?”
“我刚才把我的实习领导变成了一只大猩猩。”
“……”邢洲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大猩猩?”
“我是异能者。”青年耸肩,“我也是刚发现的。”
“所以你的异能是把人变成大猩猩?我对异能不熟悉,你这是S级异能?”
“差不多吧。”青年的指尖在自己的太阳穴的位置敲了敲,“我可以操控别人的思维,只要我一句话、一个念头,他们就能变得不像自己,变得……像一只大猩猩。”
邢洲不知该作何反应,干脆实话实说:“真厉害。”
“厉害?”青年反问,“你不觉得可怕吗。”
“……”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异能。我以为别人对我好是因为我本来就好,我以为他们喜欢我是因为我本来就值得被喜欢……可我现在发现,原来我可以操控别人的想法。那么他们对我的所有感情,是不是都是我的自我映射呢?其实他们根本没那么在意我,我也没有那么优秀到值得所有人在意。”
“……”
“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把我搞糊涂了。”邢洲回答,“你本来就很优秀,异能只是你的一部分注解,不是你所有的注解。就像我,我没有异能,难道别人会因为我没有异能就喜欢我吗,不,是因为我英俊、有才华、有人格魅力,所以他们才喜欢我。”
青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真自恋。”
“谢谢,也有人这么表扬过我。”
“……这不是表扬。”
“随你怎么说。”邢洲回答,“我对你的异能不了解,我也搞不清楚你具体怎么操控人心的,但是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他有异能,我没有,我曾一度误解了他,以为自己对他的迷恋是被异能控制,后来我意识到,没有一种异能可以让我同时变得嫉妒、多疑、患得患失,我不想让他看任何人,不想让他对任何人笑,我想把他圈进自己的领地,让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青年坐在高高的围栏上,低头审视着他。
“听上去这份感情让你很痛苦。”青年幽幽开口,“你想让这份痛苦消失吗?我可以帮你。”
“不,当然不。”邢洲断然否认,“我希望这份痛苦长久存在,因为痛苦的背后是幸福,我期待每天早上醒来,他和阳光都在,我渴望每天晚上入睡时,他都在我的臂弯里安眠。异能可能可以控制我的大脑,但他没办法控制我的心脏为谁跳动,也控制不了我犯蠢、犯浑、犯错。”
以后他们可能还会争吵,但争吵都是因为彼此在乎,而不是因为异能。
邢洲向着栏杆的方向迈进一步,他站在栏杆旁,抬头仰视着青年的脸。阳光从他们头顶洒下,青年背着光,从邢洲的角度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邢洲想,那一定是一个很复杂的表情。
“我欠他一句对不起。”邢洲说,“他为我付出了许多,而我却一直忽略了他的感受。但是除了对不起以外,还有另外一句话,我想对他说。”
青年唇瓣翕动:“什么话?”
“不能告诉你。”邢洲摇了摇头,“这句话只能对他说。”
“……”
邢洲举起双臂,向着青年的方向张开,声音沉稳:“我想见他了——知意,我想见你了。”
青年静静地凝望着他敞开的怀抱,久久未有行动。他在估量,他在思索。
“现实不是童话故事,”青年低声说,“这个波折过了,也会有新的波折。”
“那我们就一起迈过去。”邢洲的双臂一直高举着,他坚定地等待着,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迟疑与退缩。
终于,一声叹息从青年的唇边溢出,阳光下,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下一秒,他轻盈一跃,犹如灵巧的猫咪从高台上落下,就这样轻飘飘地坠入了邢洲的怀中。
邢洲接住了他。
怀中的温度是那样真实炙热,邢洲收紧双臂,抱到肋骨都发痛。
幻觉消退,迷雾散尽,怀中人的样貌重新变得清晰。精致的眉眼顾盼生辉,沈知意自他怀中抬起头,又做出那副熟悉的气恼表情:“邢洲,你今年几岁了,亏你想的出来这么老土又显眼的东西!居然把黑猫洗澡的照片合成到了天台上,贴得满城都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动物保护组织的广告,我看你真是有钱没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