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洲轻轻吹掉她掌心的浮土,一只大掌扶住她的小手,同时取下自己西装胸口的装饰方巾,绕着她的虎口系了两圈,遮住她掌心的擦伤,然后在手腕系紧。
紧接着,他右手食指隔空在女孩掌心画着圈,先是顺时针三圈、再是逆时针三圈,嘴里念念有词背了一串高深的“咒语”。
“好了,现在可以了。”男人说,“我刚才为你施加了祝福,你不会再受伤了。”
小槿诧异地瞪大眼睛,顾不上害怕,问他:“你也是异能者吗?”
“不。”邢洲微微一笑,浅榛色的眼眸氤氲着自信的光芒,“我只是一个富有且英俊的帅叔叔而已。”
小槿:“……?”
邢洲起身:“你去玩吧。”
小槿举着被包扎成炸药包的右手,跑向了沙土城堡。黑猫喵喵叫着,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脚边,催促她快些。
望着女童跑远的身影,沈知意好奇地问:“你刚才那是念了什么咒语?”
“很简单。”邢洲眨眨眼,一脸狡猾地说,“把元素周期表背一遍而已,糊弄小朋友足够了。”
“如果遇到不好糊弄的大朋友呢?”
“那就倒着背一遍。”
沈知意差点笑出声,邢洲可真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居然像模像样地画圈、念咒语,也不知道和谁学的这种哄人的技巧。
“……邢总,”忽然,他们身后响起杜薇院长的声音,她声音颤抖,难掩激动,“你刚才做的那些事情,是谁教你的?”
“您说什么?”邢洲转身看向她。
意外的,杜薇院长双眼泛着泪光,满是皱纹的脸上扬起一个激动又克制的笑容:“等等,让我换个问题——嘉兰是你什么人?”
沈知意心里猛地一跳,他预感到了什么,下意识看向邢洲。
男人面沉如水,眉头轻轻皱着,表情谨慎地吐出几个字:“……她是我母亲。”
“天呐!”杜薇院长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你真是嘉兰的孩子?!我早该知道的!见到你第一面,我就觉得你眼熟!是啊,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她不停地追问着:“嘉兰怎么样了?她离开福利院后,只回来过几次,最后一次她告诉了我她怀孕的好消息。算算时间,她那时候怀着的就是你!天啊,她在我记忆里还是怀孕时的样子,现在你都这么大了!你母亲现在怎么样?如果她想回来看看,我们随时都欢迎她!”
“抱歉,”邢洲退后一步,表情五味杂陈,有震惊,有痛苦,有不知如何面对母亲的养育者的茫然,“她去世了。”
“……什么?”杜薇愣住了。
“她已经去世二十年了。她去世的年纪,和我现在一样大。”
第40章
迎春花福利院四楼的院长办公室里,年迈的杜薇院长取下档案柜里一摞厚厚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了一只已经褪色的牛皮纸袋。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牛皮纸袋上岁月的痕迹,她转过身,把纸袋递到了邢洲面前。
邢洲目光怔愣地盯着那个纸袋,迟迟未敢接过。
还是沈知意碰了碰他的手臂,轻声提醒:“邢洲……”
邢洲这才恍然回神,匆忙接过了它。
他希望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他颤抖的双手,因为这个纸袋比他想象中的要重太多了。明明它如此薄,薄得好像只有几页纸,但当他真得把它捧在手心时,却沉得差点拿不住。
邢洲慢慢打开它。
几页盖着红章的纸,几张褪色的老照片,就记下了邢洲从未知晓的母亲的曾经。
嘉兰是在襁褓中被遗弃的,杜薇院长给她取名叫“嘉兰”,是一种兰花的名字。杜薇是一位土系异能者,她希望她收养的孩子都能像贫瘠土地上开出的花儿一样,拥有灿烂美好的一生。
随着长大,嘉兰异于常人的混血儿样貌使她备受侧目,遗憾的是,在那个年代,浅榛色的眼眸和深刻的五官都成了她的罪过。她很独特,也很美丽,是那种即使她梳着两个淳朴的麻花辫、穿着好心人捐赠的旧衣服、站在一群同龄的孩子之间,依旧能一眼看出来的美丽。
“她很聪明,学习也刻苦,你看,这里都是她的学习奖状。可惜福利院能提供的助力有限,她高中后就没再念书了,在工厂找了一份工作。”杜薇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封信和几张汇款单,“信里说,她遇到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画家,他说她是他的灵感女神,请她做他的模特。她说那个画家非常优秀,可惜怀才不遇。”
短短两页纸,邢洲翻来覆去地看。
他当然知道信里的“画家”是谁,那是他的生父,一个凭着好皮相、凭着花言巧语、凭着艺术家人设就趴在他母亲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他们相遇时,他是穷困潦倒的画家,她是涉世未深的孤女,女孩被对方的爱意哄骗,却不知道甜言蜜语之下全是荆棘与毒药。
他们的婚姻很仓促,甚至没有举办仪式。
“她最后一次回来看望我们时,给我们送了结婚喜糖。我以为她婚后的生活会很幸福,没想到却……”杜薇院长没有再说下去,她摇摇头,苍老的双眸泛起了泪花,“她那时候已经显怀了,满脸都是初为人母的喜悦,她说希望孩子能够继承丈夫的异能。”
“幸亏没有。”邢洲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涸的冷笑,“异能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我连那个男人的基因都恨不得从身上拔除,如果我也像他一样拥有异能,我只会更想让他死。”
他身后的沈知意愣住了,他从未听邢洲提起过他父亲也有异能!
不过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什么一个鳏夫能够在丧妻几个月后就成功入赘豪门,而且还能拥有顾风那样的异能者后代。
文件翻到最后,只剩下一张藏在信封里的旧照片。与现在人人都可以用手机拍照不同,三十年前想要拍照那可是一件值得重视的大事,照相馆里巨大的老式胶片相机定格下最珍贵的回忆,洗胶片、冲胶片、最后影印到相纸上,再细致地裁切出那个年代最流行的花边纹路。
沈知意越过邢洲的肩膀,望着那张褪色的六寸照片。
女人脸上泛着幸福的笑意,全然不知未来的坎坷,沈知意恍惚间意识到,照片里的她甚至还不到现在大学生毕业的年纪。她膝上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男童身穿一套好笑的儿童小西装,短手又短脚,脸蛋圆如满月,头发服帖地梳成三七分,颈间系着一枚红色领结,小皮鞋不知被他甩到了哪里去。
虽然他年纪尚小,但已经能看出五官的优越之处,俊眉高鼻,尤其是那双浅榛色的眸子,与母亲几乎是复制粘贴一般。
只不过,男童面对相机可没一点好脸色,他皱着眉头,嘴角向下撇,高昂着脑袋——真是个天生的坏脾气。
照片下是一行娟秀小字:【舟舟周岁纪念】
沈知意道:“看看你这幅样子,原来你从小一副看不起全世界的臭屁模样。”
“世界本来就待我不好,我干嘛还要给世界好脸色?”邢洲哼了一声,挑剔地说,“还有,这是哪里来的丑衣服?一点也不衬我。”
话虽这么说,邢洲的目光却迟迟未能从照片上移开。
他的手指拂过照片上女人的面庞,又落在她抱着怀中爱子的臂弯上。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如此年轻、幸福、满怀希望。
邢洲抬头看向杜薇院长:“杜院长……不,杜奶奶,请问我能把这张照片拿走吗?”
“当然。”杜薇院长眼角的皱纹层叠,岁月如梭。她透过邢洲那双相似的眼眸,看到了五十年前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孩,“迎春花福利院是你母亲曾经的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把这里当做你的家……欢迎回家,邢洲。”
……
他们没有在杜薇的办公室里停留太久,有其他老师敲门进来,要和杜薇商量福利院里一些琐碎的事情。沈知意很有眼力见儿的告辞了,说他会和邢洲在院里随意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