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试镜
沈南笙离开横店以后,消失了整整五个月。
从盛夏蝉鸣到初冬落雪,这段空白比他以往任何一次休假都要长,长到各类媒体的版面上,连他衣角的影子都寻不见。
赵北执猜他大约是出了国。
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在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中,看不到沈南笙是常态,像空气里默认存在的缝隙,不必特意去填补。
生活总要继续。
贝儿的手术很成功,但年纪太小,术后的辅助治疗还得跟上。
医院就是个烧钱的地方,赵北执的存款数字越变越少,他不得不连轴转在各个剧组间,身上新伤叠旧伤,成了常事。
不过,这段时间虽然忙,他却会定期抽出时间去见彦文,治疗的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他的睡眠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
只是,梦到沈南笙的频率却变高了...
他不是故意的,但这是不受他控制的,就像现在,他睁开迷蒙的眼睛,还沉浸在刚刚美梦的战栗里...
等到完全清醒过来,他又有些无地自容,起身去洗了个澡。
刚裹着毛巾出来,手机就响了,是金文。
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赵北执!天上掉馅饼砸你头上了!齐耳导演的新电影,找你试镜男一号!”
赵北执没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脖颈,凉得他缩了下肩。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齐耳是圈内有名的大导演,获奖无数,多少人哭着求着想上他的电影,怎么可能会主动找上他??!
金文还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兴奋地像是中了五千万的大奖。
倒是赵北执,显得要淡定得多:“文哥,你是不是遇到诈骗了?”
“放你的屁!我是第一天在这个圈子里混的嘛!”金文在那头中气十足,“齐耳助理亲自打的电话!而且听那意思,虽然是试镜,但只要你演技过关,基本就是你了!”
这事怎么听都透着点诡异,他从来不相信有什么好运会眷顾自己:“文哥,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
“哪不对了?人家都把试镜剧本发给我了,那还有假?!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我们当面说。”
等到金文风风火火赶来的时候,赵北执已经吹好头发,换了衣服,还给金文泡好了茶。
金文一进门就咧着嘴笑,眼角的纹路都透着雀跃:“我早说过吧?你总有一天要火的!”
“哥,八字还没一撇呢。”赵北执把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
金文“啪”地把两页纸拍在桌上:“喏...这不就是八字那一撇嘛...”
是试镜剧本,薄薄两页,两场戏。赵北执拿起时,指尖微顿,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这是……同性题材?”
单看其中一场戏的调度,就知道尺度不会小。
金文毫不在意地说道:“题材是敏感,内地确实上不了,但大家会通过各种网盘各种途径搞到资源的,只要演得好,直接就实现流量飞升了。而且,这是谁拍的?!”
金文音量陡然拔高:“是齐耳呀!他拍这种题材,为什么?这明显就是冲着国外的大奖去的!赵北执!你的第一部电影就能登上国际舞台…...赵北执,你马上就要出名了!!!”
其实,赵北执并没有那么想出名,而且,他也不太能接受太亲热的戏份,所以本能地想拒绝:“我能不去吗?”
“你脑子进水了?!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而且,你不是缺钱吗?你想想,只要是出名了,你还愁钱吗?还愁贝儿的医药费吗?!”金文本来嗓门就大,现在更是提高了个八度,吼得赵北执耳朵都嗡嗡响,但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不是接受不了跟男的拍这种电影?你放心,我问过了,虽然有床戏,但是不漏点的。”
不管男女,他都接受不了太亲热的戏份,越是像这种大导演的电影,镜头越是有些直白露骨的。
但是他是真的缺钱!
他还没来得及纠结,就听金文继续说道:“再说,你知道是和谁拍吗?沈南笙啊,你偶像啊!能跟沈南笙拍床戏,你赚到了呀!”
“沈南笙”三个字像枚小石子,猛地砸进赵北执心里…
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舌尖像被烫过似的发麻...
沈南笙?他要和沈南笙演一对??演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亲密戏???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金文没注意到他的失态,自顾自分析道:“我跟耳导的助理旁敲侧击了一下,耳导怎么会知道你呢,他说是有人推荐了你。我就想,谁会推荐你呀!那个圈子里谁会认识你!?后来他一说另一个主演是沈南笙,我就明白了...”金文撞了撞他,笑得一脸兴奋,“那肯定就是沈南笙啊!你给他开过车,他认识你呀!”
赵北执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沈南笙推荐的他?
怎么可能呢?
金文很欣慰:“不错,有长进,知道抓住机会了!”
赵北执很想说,我还真没有长进,我连话都没跟人讲几句,而且,他都怀疑沈南笙除了知道他姓赵,连他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琢磨琢磨这两段戏,后天上午去上海试镜,我陪你。”金文拍了拍他的肩,把他从怔忡里拽回来,“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机会就这一次,要是错过了,哭都来不及。”
赵北执忍不住问:“沈老师……也会去吗?”
“不好说。”金文摇头,“虽然有场对手戏,但应该不是他亲自来搭戏吧。”
赵北执的心沉了沉。
那他要跟别人试那段戏?光是想想,指尖就有点发凉。
“别怯场。”金文看出他的犹豫,声音放软了些,“你的演技没问题,就是感情戏经验少。第一段戏抓稳了,绝对能让人惊艳。第二段……尽量不拖后腿就行。感情戏嘛,后期跟对手磨磨就有了,齐耳要的是你的可塑性。”
金文不放心,又拉着他逐字抠剧本里的细节,从眼神到走位,絮絮叨叨讲到下午五点才走。
出租屋里只剩赵北执一个人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桌上的剧本还摊着,纸页边缘被他指尖捻得发皱。
真的是沈南笙推荐的他吗?
这个问题在空荡的房间里盘旋,撞在白墙上,又弹回来,轻轻落在他心上。
到上海那天是个阴天,他们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试镜的录影棚。
不过导演竟然已经到了,还有这部电影的编剧堇山,能看出来他们非常重视这次的试镜。
但,没有看到沈南笙!
齐耳看到赵北执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作品我大概看过了,说实话,我挺看好你演陆峥年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赵北执演的那些数不清的零星的龙套片段为“作品”的!
他冲齐耳很诚恳地笑了笑。
齐耳接着说:“我想你应该看过试镜剧本了,如果你觉得OK了,我们就开始。”
“好。”
第一段戏,其实挺难的。
是一场哭戏,没有什么台词。
应该是电影靠近尾声的部分,赵北执演的那个角色—《长衫与枪》里面的陆峥年,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想回去找沈砚之,却在出发前遇到了前来支援的第五战区的战友,战友给他带来了一支笔。
那支笔是沈衍安当初送给他的,在他七年前离开时,没有带走,他以为这支笔早就不在了,没想到,最后却以“遗物”的形式回到了自己手中。
他拿着那支笔,坐在第五战区临时挖的战壕里,因永失所爱,痛不能言,肝肠寸断的一场戏。
影棚里只有几道白色胶带粘在地上,圈出简单的表演区域,没有战壕布景,连道具都极简——除了那支旧钢笔,再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