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像是又活了过来。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不过是一场戏,一段虚构的生离死别,便让他恐惧到难以自持。
沈南笙伸手狠狠捏了捏赵北执的脸,极其严肃强势地说:“赵北执,你要乖!!!”
赵北执乖乖点头:“嗯,我很乖的!”
沈南笙看着他,不说话,半晌叹了口气:“小骗子!”
二人全然忘却片场众人,自顾自地温存低语,吓得齐耳拿着大喇叭打断道:“下一场准备了,老吴,把主光灯调过来就位。”
沈衍安将重伤濒死的陆峥年带回了私宅,第一时间请来私人医师全力救治。
陆峥年一身的伤势惨烈至极,双手双脚的筋脉尽数被人挑断,遍体鳞伤,性命垂危。
最终,命是救回来了,人却废了。
陆峥年在病床上整整躺了半年,沈衍安亲力亲为地照顾他。
他因为手筋脚筋被挑,虽然接上了,能简单行走,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身手利落了。
每日夜里,沈衍安都会抱着他睡,刚开始,他每日每夜都会做噩梦,近两个月终于不会在半夜惊醒了。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提过去的事情,沈衍安没有问他为什么成了共产党,他没有问沈衍安为什么成了汉奸,他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睡觉,看上去平静祥和,像是回到了在军校的那段日子...
拍这段戏的时候,赵北执总会不由自主地失神想起在沈南笙家里的日子,他们也是这样,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养花一起睡觉,平静又温馨,这是赵北执最渴望的日子,不需要轰轰烈烈,只求一世安稳,岁岁相伴。
可心底深处,一丝微凉的惶恐悄然蔓延..
他真的能守住跟沈南笙的安安稳稳吗?
赵北执的目光落在正在跟沈南笙拍戏的傅天恒身上,这段戏是在搭建的民国小巷布景里拍摄的。
傅天恒饰演的曹鹏,正独自穿梭在幽深狭长的巷弄里,步履仓促,频频回头张望,满身都是草木皆兵的惊慌,长久的特务生涯使他神经敏锐,他知道有人跟着他,最近他的几个亲信全部死于非命,而他被放在了最后一个,他知道对方是故意的,让他每天每天心惊胆战,让他每天每天惶恐不安,他甚至知道是沈衍安搞的鬼!
因为半年前,本来在大牢里的陆峥年凭空消失了,宋卓成说是因为人已经断气了,怕臭在牢房里,所以他派人将尸体扔去了乱葬岗,可等到他连夜搜寻乱葬岗的时候,哪里还有尸体,只剩几截被野狗啃噬残缺的白骨。
他知道肯定是沈衍安劫走了陆峥年,可是他没有证据,以沈衍安的背景,他胡乱攀咬,只会死得更快!
绝境之下,他只能铤而走险,打算先发制人。
只要找到活着的陆峥年,就可以定沈衍安一个通共的罪名,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整整半年,他从未放弃搜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沈衍安隐忍狠绝,此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今日他好不容易打探到确切消息,得知陆峥年被沈衍安藏匿在这片民居之中,结果,他却扑了个空!
扑空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巷风幽冷,他越走越快,心慌意乱间,迎面忽然走来一名头戴宽檐帽的男子。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严严实实遮住眉眼面容,周身气场沉冷晦暗,让人辨不出分毫神情。
曹鹏喉头滚动,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右手下意识攥紧,悄然摸向腰间暗藏的配枪,全身神经紧绷。
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那名男子目不斜视,径直前行,仿佛全然无视他的存在。
曹鹏紧绷的心弦刚要松懈,下一瞬,一道黑影突袭而至,沉闷的闷响骤然响起。
一记重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剧痛袭来,眼前瞬间漆黑一片,他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牢牢捆绑在了一把木椅上,动弹不得。
空旷破败的房间空空荡荡,除却一把木椅、一张旧桌,再无他物。
拍摄的射灯直直打在傅天恒惊恐的脸上,他的表演还是缺少点层次,那种害怕只浮在表面,夸张却空洞,眼底没有半分濒临绝境的真实战栗。
直到房门被沈南笙推开,他与从沈南笙身后走进来的赵北执四目相对。
被赵北执盯住的一瞬间,傅天恒浑身骤然一僵,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彻骨寒意。
那一瞬间,他竟分不清戏里戏外。
赵北执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表演的痕迹,只有沉沉的、冰冷的、近乎真实的杀意,铺天盖地将他笼罩。
那是真正的杀意?!
太过真切的压迫感,让他瞬间失神忘词。
直至沈南笙依照剧本,抬手抽出腰侧鞘中的匕首,默然递向身侧的赵北执,傅天恒才猛地回神,仓促地找回状态,强压心底慌乱,故作镇定地嘶吼:“有本事你今天就一刀杀了我,否则”
“嘘!”赵北执伸指放在唇上,冲他摇头,语调平缓温柔,却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别急,我们有很多时间。”
话音落下,冰凉的刀刃轻轻贴上傅天恒被捆紧的手背,一点点缓缓向上游走,寒意顺着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
赵北执眉眼浅浅蹙着,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苦恼,轻柔的嗓音衬着狠戾的话语,反差极致骇人:“听说要将一个人凌迟的话最少要割满3600刀,对方才可以断气,我这几日一直有在练习,但我的手筋断过,不太能使得上力气,你争点气,最少也得坚持到一千刀,怎么样?”
傅天恒的视线死死黏在缓缓移动的刀尖之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疯狂地怀疑,那不是一把道具刀,而是真刀?!
他因为过度的害怕面部肌肉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拼命克制着不断上涌着想喊停的冲动,去念台词:“给...我..给我个痛快吧!求...你了,我们...我们好歹...好歹曾经同窗过,你..就给我个痛快吧!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看到赵北执扬起了刀...
第71章 我爱你
傅天恒瞳孔骤缩, 浑身剧烈挣扎,捆住手腕的粗麻绳勒得皮肉生疼,喉间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声破碎的惨叫, 全然忘了这是片场拍戏,不是戏里困死他的房间。
而在扬起刀的一瞬间里, 赵北执的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暗念。
倘若这场戏没有沈南笙站在身侧, 倘若这柄匕首不必经由他的手递到自己手中, 他绝不会安分地握着一把无害的道具。
他心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桎梏, 恨不得就此手起刀落, 斩断眼前人所有的喘息。
在这一刻,他无比确信, 徐医生的检查结果是对的, 他的染色体里就带着癫狂与偏执的因子,沈南笙就是唯一捆住他的绳索, 是横在正常与疯魔之间的分界线,只要他在身旁,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便只能死死压抑,困在皮囊之下,不敢肆意宣泄。
有沈南笙稳稳立在身侧那点温热的牵制, 此刻,赵北执胸中翻涌的疯意才硬生生被按捺下去,他高高举起的匕首才能循着剧本的轨迹,缓慢地垂落,堪堪擦过傅天恒小臂上的布料。
“CUT!”
齐导洪亮的喊声骤然划破片场紧绷的死寂, 按照拍摄要求, 拍摄过程中要规避过于血腥的画面,道具组工作人员立刻捧着袋装血浆、染好暗红颜料的布巾快步围上来, 迅速处理椅子周边,布置远景收尾镜头。
这场收尾只拍远景,定格在最后睁着惊恐双眼断气的傅天恒与满身血污的赵北执身上。
高压喷壶对准赵北执的肩头和衣襟狠狠一压,浓稠的仿真血浆顺着他的衣服布料浸透流淌,暗红色的液体溅满他的小臂、胸口,刺鼻的化学腥气萦绕在周身。
冰凉黏腻的血浆贴在皮肤上时,一阵隐秘、难以压制的亢奋猛地窜上赵北执心头,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多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他握着水果刀捅向那人时,心底没有半分慌乱后怕,只有一种宣泄殆尽、近乎癫狂的畅快,和此刻血浆裹在身上的触感诡异般地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