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之也沉默,偶尔给他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
过了一会儿,贺时安抬头看向贺承之,声音不大不小地道歉:“对不起,这几年是我误会你了。”
贺承之放下筷子,语气里并无责怪或是别的什么:“是我们瞒着你在先,也没有向你解释,你会误会,是正常的。”
贺时安沉默了片刻,又问:“那现在要怎么办,我是该叫你爸,还是舅舅?”
他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赌气,而像是真心实意地感到疑惑。
谢砚下意识看向贺承之,那张英俊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静,唯有眸光微微闪动了下。
“都可以。”贺承之缓声回道,“你想怎么叫都可以,都是一样的。”
贺时安又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后,才再次开口:“那我就还叫爸吧,这么多年都叫习惯了。”
“嗯。”贺承之应声,重新拿起筷子,眉宇间的神色不易察觉地松动了点。
谢砚依次给父子俩夹了块排骨,又夹了一块放进贺明樱的碗里,轻声说:“今晚的排骨做得特别好吃,大家都尝尝吧。”
贺时安吃了他夹的那块排骨,最后把碗里原先那块排骨也吃了。
像贺明樱迟来的母爱,哪怕已经凉透了,却还是舍不得丢掉。
贺明樱再次低下头,眼睛很红,但没有流眼泪。
晚饭后,贺时安第一个站起来,沉默地上了楼。
贺明樱坐在位子上,目光一直跟着他的背影。
谢砚经过她身边时,小声劝道:“明樱姐,再给时安点时间吧。”
贺明樱收回视线,对着他勉强笑了笑:“我知道,谢谢你,小砚。”
谢砚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悄声跟刘姨说了句话。
过了会儿,他端着热好的鸡汤,敲响了书房的门。
贺承之:“进。”
谢砚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把手里的鸡汤放到桌子上:“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再喝点汤吧。”
贺承之眉心微动,朝他伸出手:“过来。”
谢砚绕过书桌,走到他身旁:“怎么啦?”
贺承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没什么,就是想抱着你。”
谢砚弯了弯唇:“贺叔叔,你会不会有点太黏人了?”
贺承之捏他的下巴:“不喜欢?”
“没有,很喜欢。”谢砚催促道,“你快点喝汤,等会儿又凉了。”
贺承之就这么抱着他喝起鸡汤,顺便喂了他好几口。
喝完后,谢砚靠在贺承之怀里,问道:“你还好吗?”
贺承之拿起旁边的湿巾,给他擦嘴擦手:“我没事,有事的是明樱。”
“都这么多年了,她应该有过心理准备吧。”谢砚轻叹一声,又说,“不过今晚时安还能叫你爸,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是很高兴的。”
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哪怕这几年越来越疏远,但曾经付出的爱都是真的。
如今真相揭开,贺时安还愿意叫他一声爸,他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其实都可以。”贺承之语气淡淡地说,“不管他叫我什么,我对他都是一样的。”
谢砚亲了下他的脸颊:“跟我还装呢?”
贺承之唇角扬了起来:“再亲一下。”
谢砚乖乖地又去亲,结果男人转过脸,正好亲到了唇上,发出“啵”的一声响。
看着怀里人懵懵的表情,贺承之唇畔弧度扩大:“那要看你是想当小后妈,还是小舅妈了。”
谢砚反应过来,害羞到抬手推开他的脸:“哎呀,不许这么说了……”
贺承之转头去亲柔嫩的手心,低笑着哄:“好,不说了。”
谢砚在他怀里坐了会儿,从他腿上下去:“你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别忙得太晚,记得早点回去睡觉。”
贺承之拉着他的手:“那你去我卧室等我,待会儿我会早点回房。”
“好啊。”谢砚眨了眨眼睫,“我在床上等你哦。”
贺承之作势要把他拉回来:“宝宝是想念上次在书房做的事了吗?”
“没没……”谢砚连忙笑着讨饶,“我错了,我不乱说了。”
两人的手指又勾勾缠缠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谢砚回了二楼,走廊里很暗,只亮着一盏壁灯。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瞥见通往露台的那扇门半掩着,脚步顿了一下。
谢砚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推开门,贺时安正背对他站在露台上,听见动静,又转过头看向他。
谢砚走过去,两人并排站在栏杆前,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沉默了片刻后,贺时安先开口说:“你比我眼光好。”
谢砚怔了怔,偏头看向他。
贺时安盯着院子里的那颗老树:“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你几个月就看得比我明白。”
谢砚收回目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上次也是贺承之点醒了他,他才敢跟妈妈亲口说出,希望你能追求自己的幸福。
贺时安短促地笑了下,接着说:“我小时候特别黏我爸,上幼儿园那会儿他很忙,经常加班,很少能来接我,可每天放学我都会第一个冲出来,就为了能第一时间扑到他怀里。”
“我那时候觉得,我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他什么都会,就连做饭都比刘姨做的好吃。”贺时安顿了顿,语气变了,“后来我上小学,班上同学问我你爸多大了,我才知道我爸比别人的爸爸都年轻好多。我回去哭着问他,我妈去哪儿了,我是不是你亲生的?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是我儿子。”
谢砚没有接话,安安静静地倾听着。
“直到有一天,我在书房门口听见他打电话,才知道原来我妈还活着。”贺时安皱了皱眉,似是陷入了一段很不好的回忆里,“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告诉我,我妈到底是谁人在哪儿?他的形象在我心里崩塌了,我开始怨他,怨他为什么把我妈赶走,让我成了一个从出生起就没妈的孩子。但我更气的是他一直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屁孩,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谢砚靠在栏杆上:“我理解,时安,我理解你为什么会怨他。”
他也是单亲家庭,他太明白单亲会给一个孩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缺少的那部分,不是其他任何角色可以轻易填补圆满的。
贺时安目光转向他,一时没吭声。
“可是我也很心疼你爸。”谢砚的声音轻下去,“他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觉得你不需要知道真相,只是你的怨恨总要有人来承担,不是他就是你妈妈,他选择自己承担。”
贺时安把脸转回去,重新望向黑漆漆的夜色,又沉默了好半天:“我本来还想着,等我再长大一点,再成熟可靠一点,到时候是不是也可以让你再看看我。”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现在想想挺可笑的,原来我一点资格都没有,连争都不用争了。”
“不是的,你一点都不可笑。”谢砚摇了摇头,“喜欢一个人,本身没有什么错,只是不是每份喜欢都能得到回应,就像不是每棵树都会开花结果。”
贺时安问他:“等我学会接受了这件事,是不是就说明我长大了?”
谢砚微微笑了下:“应该是吧。”
贺时安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极深,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转过身:“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谢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有些愣神。
那个以前总是咧着嘴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理直气壮的少爷,眼里张扬自信的光芒似乎一夜间被谁抽走了。
少年好像长大了,只是成长一直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
谢砚在露台上站了会儿,也回了房间,洗过澡后换上睡衣,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