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算闹矛盾,不能叫作和好。
也没什么误会,不叫把话说开。
所以只是谈谈。
邱双换上一套衣服,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看到身后的门打开。
何知岸回来取东西,四处张望一圈,奇怪道:“嗯?程一衡没回来啊?”
明明才几天,邱双感觉这个名字突然变得好陌生。
他心弦猛颤,面上平静地问:“怎么了?”
何知岸一边找书一边说:“我在图书馆碰见他了,还以为他今天会回来住呢。”
邱双的动作明显放慢,迟疑道:“他这几天……难道不是上完课就走了?”
“我没特意关注,但你这么一说,好像真不是。”何知岸说,“我前两天找老师问了个配药问题,扭头一看,教室里就剩他、朱珈和易霄了。”
邱双状似随意地坐回座位:“竞赛都结束了,他们干嘛呢?”
“好像也是在约自习?我当时急着拿赶去外卖,没留神细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邱双不灵光的脑子这会儿运转飞快——
程一衡在图书馆,意味着他必定长时间待在学校,要么是家人已经在这边混成本地人了,要么是早就回家了。
是程一衡不想回宿舍。
为什么不想回?
邱双抬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显而易见!
勇气如同放气的气球,霎时一扫而空。
本来打算拨去程一衡手机上的电话最后打到了姜见舒那里,她紧赶慢赶奔赴定位的清吧,邱双已经喝光一杯椰林飘香。
不错啊,邱双都学会借酒浇愁了。
既然如此,也不用着急了。
姜见舒点了一杯贝利尼,放下小包、褪下外套,不紧不慢地问:“我那堆破事刚搞定没几天,你又咋了?”
邱双的双颊隐隐发烫,欲哭无泪道:“我心里烦!不得劲!”
驻唱歌手的民谣声唱得人心浮沉,姜见舒安静等待一整首陈绮贞唱完,耐心消耗殆尽。
“到底怎么了?有啥事跟我说,不然就收起这套骑虎难下伤心欲绝的模样。”
店员送来饮品,邱双又加了一杯,等她离开才说:“我觉得,这个问题说出来,你应该没法感同身受。”
“我是不懂,”姜见舒冷笑一声,“不懂你怎么敢这么小瞧我。”
驻唱开始唱下一首歌,邱双思来想去,再三斟酌,终于开口。
“我有个朋友……他一不小心、出其不意、突如其来地撞破了他朋友的小秘密。”
姜见舒直接忽略无中生友的句式:“又不是故意的,那你道歉,或者装作不知情,永远烂进肚子里不就好了。反正君子论迹不论心。”
邱双努力地解释:“这事很特殊,我……我朋友很难装作不知情。”
姜见舒顿了顿,突然问:“是不是程一衡的事?”
“你……不是!”邱双差点被她带进去,“不是我,是我朋友!太详细的问题我不能泄露啊!”
“你不能说,那我来说,”姜见舒身子略微前倾,指尖轻点桌面,“是关于感情方面的事,你就说对不对?”
邱双怀疑她在学校参加了辩论队,迟疑道:“对……你知道的,我对感情一窍不通!”
姜见舒问:“是不太常见的情况,对不对?”
同性恋确实是少数群体,但是……
邱双无比困扰:“我不知道。以前我以为不常见,但这个学期,我身边突然出现了好多这种情况啊!”
就像邱珏和他分享过的妇产科案例,羊水栓塞,发病率低,可是一旦发生就是百分百的艰难战斗。
“一个可能性20%的事情,在我身边的可能性高达80%,这算常见吗?”他问。
姜见舒听懂了:“行我知道了。比你的情况更局限,是这意思吧?”
从性别来看,同性恋的择偶可能性确实比双性恋局限一点。
邱双正欲点头,反应过来,立刻摇头:“我不能说。”
姜见舒追问:“这个秘密暴露的时候,你什么反应?”
“是我朋友!”邱双坚持道,“他就是很震惊啊,然后就调理了几天……”
姜见舒一猜就准:“调理?不会是指躲着人家吧?”
邱双问:“那能怪我……我朋友吗?他又不是歧视少数群体,主要是这种情况,它是个人都会震惊的对不对?”
“我那天都提醒你了,还没提前做心理准备?”姜见舒急道,“你这孩子真是笨得流黄汤!”
邱双不得不回顾当天的惨状:“还好意思说,你消息再来慢点,马后炮都赶不上趟!”
姜见舒问:“你这意思是我的错?”
“对不起姜姜,我脑子转不动了,话赶话的……”邱双迅速滑跪,随即幡然醒悟,“不对,我是不是又认下了?”
“是。”姜见舒满脸无情,“也不对啊,你不是双吗?为什么对同性恋这么接受无能?”
邱双皱眉说:“远观和亵玩是不一样的,这一切发生在好朋友身上,颠覆性太强,冲击力太大了!”
姜见舒轻捻着高脚酒杯,努力设身处地理解他的心情。
“你都不知道我看到电脑文件夹有多无助,仇人知道我的经历都释怀了……”
姜见舒一下就理解不了了。
什么文件夹?
邱双清醒一瞬,恨不得掌嘴:“不行不行,真的不能再说了,否则全让我秃噜出去了!”
姜见舒不敢深思,豪饮一口,拂去额角冷汗:“是的是的,千万别再说了,最好以后都别跟我说了,太复杂了。”
邱双央求道:“你能不能当没听见?”
姜见舒太配合了:“你刚才说话了?你知道的,我是个自私自立自强钢铁直女,搞不懂你们男同和双之间的弯弯绕绕。”
“我们也很直来直往的好不好?只是、只是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和gay相处,”邱双暗暗咕哝,“上一个认识的gay也是,表白之后就疏远了……”
抬眼再看,姜见舒怒目圆睁,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又说漏嘴了!
直到此刻,姜见舒才算真正动怒:“邱双,别想让我给你支招了!这么精彩的故事你一个都没跟我讲过!”
邱双有口难辩:“哪里精彩了!是绝望的故事!”
驻唱歌手唱完一首,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姜见舒冷静下来:“这样吧,我就说最后一句,我觉得你不能这样。”
邱双讷讷问:“什么意思?”
“虽然我知道你是一时震惊过度,想自己冷静冷静,但在你朋友眼里,你就是在他出柜之后开始疯狂躲他。”
“说了不是我,是我朋友……”
姜见舒无视他的嘴硬,道:“你设身处地想想,你说自己是双性恋,你朋友都是什么反应?”
意识逐渐涣散,邱双撑着额头,脑仁一阵一阵地疼。
姜见舒逼问:“他们嘴上不歧视也不嫌弃你,但是从此离你远远的,你会觉得他们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吗?你会一丁点都不难过吗?”
“我真的没想伤害他……”邱双脸颊滚烫,分不清是酒精作用还是心虚使然。
感情之间的交锋太复杂了,邱双浑浑噩噩、迷迷糊糊,只觉得好累。
守护他的幸运天使是不是去休假了?
他那天只是想独自静静,毕竟习惯好朋友是gay、改变相处方式,都是需要时间的!
但是后来程一衡也消失了,邱双猜不准他是什么状态,渐渐涌起一股对于未知的畏惧。
他怕程一衡膈应他以前不识分寸的种种行为,怕程一衡因为这几天的疏远而心生芥蒂。
偷偷做了太多假设,所以既不愿仓促地和程一衡碰面,又忧心程一衡会不会也不愿跟他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