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岸想叫他一声，咬字的瞬间被他吞回喉咙里。
他惊恐地发觉邱双的名字就叫“双”，开学一个学期了，他居然第一次意识到。
邱双怎么叫双呢？！
邱双据理力争：“怎么可能？我刚说了，网上有很多正经的科普博主。”
“你不会是玩手机玩的吧，”吕睿彻底汗流浃背，举手叫服务员送两听冰可乐，“网络是把双刃剑，冷不丁哪天刺你一下子……”
程一衡还算冷静，问：“你有喜欢同性和异性的经历？”
“没有。”邱双道。
“那你为啥断定？”吕睿掏纸擦汗，“一个能每次都把搭讪误会成推销的人，居然说自己推崇love is love，很诡异你知不知道！”
邱双反驳：“我没那么傻。”
吕睿据理力争：“你看起来根本没开窍。”
“只是看起来。”邱双瞥向左边的程一衡，找到同类似的，“而且在座也不止我没开窍吧？”
程一衡的神情难以解读，半晌，不置可否道：“不开窍也挺好。”
这顿期末散伙饭在奇怪的气氛中结束，邱双以为这事到此翻篇。
谁料吕睿烦死人了，凌晨不睡觉，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发消息问：小气球，这会儿没别人，你就别瞒我了呗。你真没谈过恋爱？
邱双才不稀罕编造情史，他真没谈过。
身边早恋的同学屡见不鲜，最早出现或许在初中时代。
懵懂暧昧的甜蜜，全班起哄的热闹，邱双全都旁观过，心里几乎波澜不惊。
这种平淡无伤大雅，当时还是青少年嘛，情窦不开太正常了。
不过见多以后，邱双也免不了会想象他可能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那时邱双高二，刚从互联网上了解到各种各样的性取向，发觉无论和女生还是男生谈恋爱，他好像都能接受。
他在乎性格，不在乎性别。
邱双琢磨明白，把这句原话说给父母听。
家长一如既往支持他的一切，邱珏打听：“宝贝，你有喜欢的人啦？哪个班的？暗恋还是明恋？”
刘铎更不靠谱：“理论上我不赞成早恋，但从现实出发，如果要追求别人，不能影响彼此的学习和生活，不能让人家困扰。如果需要，爸爸可以给你支招。”
邱双开朗一笑，说他未雨绸缪呢，以后的，以后有情况了第一个告诉你们。
吕睿勉强相信他这套说辞，八卦之心哑了火。
要么说还是聪明人相处起来舒坦，两个学霸对他曝光取向的事反应平平，可能是因为见多识广，或者是尊重邱双。
考试结束，没有互发知识点的必要了，那晚回寝，邱双洗漱上床后，却还是收到程一衡的消息。
一条搞笑视频，像是随手转发来的，博主近期热度很高。
邱双抬头看看，程一衡不在座位，床帘拉紧。
他躺回去，发出一个问号：请把账号归还号主，否则我投诉了！
讨厌秋天：再者说了，你业务能力不熟练吧，谁诈骗用短视频软件？
程一衡回一张水豚大跌眼镜表情包，解释说：是我。
讨厌秋天：。
讨厌秋天：！
讨厌秋天：不好意思啊哥，主要我们以前也没聊过这些……
讨厌秋天：容我多问一句，你也会刷这类博主啊？
程：不能刷吗？
讨厌秋天：我没这意思！
讨厌秋天：你昵称是姓氏，头像是吕睿推荐的网图橙子，主页无简介、零作品，我一直以为你只会刷中医科普，还有“大学不做这五件事毕业一定会后悔”的鸡汤……
讨厌秋天：我先滑跪！对不起，这也是一种刻板印象。
程：平身。
程：没事，我看上去是挺无趣的，都被误会惯了。
邱双登时心生内疚，热络地关心：那你关注了哪些博主？说不定我们重合度不低呢。
程一衡消失两分钟，再次出现时，昵称变成了“橙子”，主页多出一条“无法简介”的简介。
橙子：那类视频是会刷，但不耽误正常冲浪，这些搞笑博主我也爱看。
讨厌秋天：知道啦。
讨厌秋天：这个视频我昨天已经刷到过，看完了！
橙子：那你看完，心情好点了么？
邱双怔住，直到手机熄屏，照出他的神情，既感动又好笑。
他姿势别扭地转身，从栏杆之中望向斜对角，床帘没拉严实，疏漏的缝隙像程一衡自愿敞开的另一面。
那个寒假，邱双和程一衡买的同一趟航班回家，莫名其妙的，放假也没断掉短视频软件的聊天。
小火苗点亮到半个月那天，系统弹出“共养小火人”的邀请，邱双顺手发起，程一衡很快接受了。
小火人可以换装，还能取名。
名字很重要，邱双最懂了。
他慎之又慎，在自己身上挑不出特点，遂往程一衡身上靠。
思考过后，他擅自给它改名“沙棘”。
药食同源，沙棘果干是一味中药。而沙棘果子和橙子一样富含维C，味道很酸，符合程一衡的气质。
攻击性强弱适中，外表不好亲近，实则人挺善良。
一日为父，终身为父，孩子一转眼养到今天，已经不是续火花的问题了，是一份责任，一种担当，是谁敢忘谁就不是人。
餐饮区的客人来了又走，唯有邱双和姜见舒如同定海神针。
聊到这里，姜见舒还是没懂程一衡不开心的原因何在，只知道她坐得屁股疼。
“你俩关系真复杂，熟就熟，不熟就不熟，居然能整出个夹生。”
她三两口啃光自己拿的披萨切块，潇洒地蹿起身去。
“饱了，我得赶门禁回去，先走一步。你想明白原因了记得告诉我！”
邱双也得走了，可他一直在说话，还饿着呢，只能边吃面饼边翻来覆去地复盘程一衡的状态。
其实不止今天，早在这学期开学，他就觉得程一衡周身的气压怪低的。
他在寝室比从前更沉默，养“沙棘”的主动性更低，时常要靠邱双提醒。
邱双喝着可乐，再次按亮手机。
还是零条新消息，“沙棘”褪成灰色，垂头丧气，等待主人点亮。
邱双代入感好强，心疼坏了。
这个程一衡，怎么能因为心情不好就玩消失？
孩子何错之有！
丧偶式育儿是会被唾沫淹死的！
好在邱双大人有大量，回关注列表刷几个视频，分享一个二人共同关注的搞笑博主给程一衡。
讨厌秋天：他终于更新了！
讨厌秋天：虽然还是广告。但段子很癫！
讨厌秋天：感觉他又长胖了呢，是我的错觉吗？
等到吃饱喝足，等到隔壁桌离开，等到吕睿在群里问谁路过校门口能帮他带一份烤冷面全家福，加番茄酱不要葱花……
还是没等到程一衡的回复。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邱双不等了，打算换回衣服回校，去买吕睿的烤冷面，路过水果店，看看有没有沙棘。
他绕过供餐桌，主食区有个高挑身影，他本能地多看两眼，猛地停步。
有点眼熟，不确定，走近看看。
程一衡穿着洗浴中心的衣服，应该刚洗完出来，往面条里加醋加辣，垂着眸光，毫无感情，像在操作手术。
邱双用力清嗓子：“这位是某平台叫橙子的那个帅哥吗？”
程一衡转头，面露讶异：“邱双？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我就怎么在这。”邱双回敬废话，“你也搓澡啊，是第一次吗？实话说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太……太坦诚相见了。”
“不是，多来几次就习惯了。”程一衡拿起碗筷，说，“其实挺解压的。”
有压力才需要解压，邱双转念一想，猜到他心情不好的诱因。
上学期程一衡成绩优异，综测却掉了一个排名。
他疏忽了活动分，以微弱的劣势与第一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