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反应尚不明确(71)

2026-10-04

  程一衡貌似心情不错,迫不及待道:“正好有事想跟你说,我刚才刷手机看见……”

  说着发现面前这颗脑袋埋得极低,程一衡觉出不对,试图去看他的表情。

  “怎么了?饿了?早上叫你多吃一只包子跟害你似的。”

  迈下电梯,邱双蓦地攥住程一衡的小臂,终于听到耳鸣之外的声音。

  “程一衡,我……”

  他声线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好似为了掩饰哭腔,迅速紧抿唇瓣。

  程一衡神色一沉,将人拽到扶梯旁,第一反应是问:“到底怎么了?肯定不是简单的事,谁欺负你了?”

  良久,邱双小声问:“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胃癌奶奶吗?”

  “当然。”

  邱双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满消毒水味。

  “她……她前天去世了。”

  程一衡险些脱口而出“真的假的”,但没人会拿生死开玩笑。

  他不知何种反应更合适,半晌问道:“这么突然?”

  邱双低低应了一声,转述导师的话,程一衡静静听完,比他更沉默。

  邱双终于抬头:“你好歹说句话啊。”

  他眼眶微红,还好没有流泪。

  程一衡伸直手臂,由他紧紧握着,轻声道:“生命太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导师说,生命无常,我也知道医院是见惯生老病死的地方。”

  程一衡伸直手臂,由着他紧紧握着,带他挪步到墙边。

  邱双双目失神,像是困惑不解,像是难以接受。

  “但是这难道不恐怖吗?难道想要成为有经验的中医,就一定要对生命的消逝无所谓?”

  程一衡心知此刻的安抚更重要,但他不想违心,尽可能客观地说:“不是无所谓,是面对无力回天的现实,勇于接受,勇于放下。”

  邱双手上力道无意识松懈,程一衡便回握,将他的手包在掌心。

  “何况,个人力量无力改变的事情,无所谓才是自我保护的最优选择。”

  邱双懂得他的意思,可他宁愿不懂。

  “那可是一个生命!一个人就联系着一个家庭,关系着难以量化的感情。”

  程一衡自然顺着他说:“对,人活着最重要,没有生命,没有健康,我们就没有资格谈论什么或体验什么。”

  邱双沉默,轻轻晃动牵着的手,注视中饱含万语千言。

  许久,他低声问:“舅姥爷离世那会儿,你难过吗?”

  程一衡坦诚道:“难过,一度不肯回老家,总是忍不住睹物思人,每次想到他就要消沉一阵子。”

  邱双两道眉毛曲曲折折,一如他复杂的心境,难过里还夹带一点心疼。

  按照表白都要提前几个月铺垫的节奏,此时此刻,若是趁虚而入趁火打劫趁机卖个惨,必然是连攻数城的战绩。

  然而程一衡却急流勇退。

  指腹落在邱双的眉头,他温柔摩挲,似要替他抚平崎岖坎坷。

  程一衡说:“虽然难过,但是你相信吗,当时看来再过不去的坎,也会在某一刻不知不觉被甩到身后。”

  邱双不假思索:“我信。”

  “导师的意思肯定不是叫你冷血无情。走出困顿不等同于背叛这段缘分,是活着的人自我保护的最佳方式。”

  未说出口的敏感被人觉察,邱双绷紧唇角,不许惊涛骇浪暴露半分。抵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在纠结什么?”

  “因为我体会过你的心软。”程一衡轻笑,“我们这样的专业,以后注定要与生命交手。你现在经历过,未来就不会太手足无措。”

  邱双什么都懂,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他庆幸身边还有程一衡,在灵魂飘荡的时候将他拉回地面。

  来往路人如织,邱双猛然惊觉他们身在公共场合,说不定还有校友经过。

  他幡然醒悟,挣开手来,赶忙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程一衡安之若素将手垂下,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我们上次看的那个歌手好像要在邻省开演唱会。”

  邱双惋惜道:“我昨天也刷到了,可惜我现在没有特种兵的心情。”

  程一衡活络气氛,亲昵地撞上肩头:“吃饭呢?这个有心情吗?”

  邱双明白他在逗他高兴,打起精神笑了一下:“那还是得吃的。你带路,我懒得找了。”

  夜里回到宿舍,邱双握着手机踌躇,趁程一衡洗澡,猫进阳台,一半重心压在栏杆,给邱女士打去一通电话。

  身体如何、家里如何,兜着圈子关心一圈,犹犹豫豫地道出医院的事情。

  邱女士这位妇科圣手与病魔交手无数次,作为前辈,各方各面经验都比邱双这个医学新人丰富。

  “这是你入学以来第一次直面患者的死亡吧?”

  “是啊。妈,你不会也要说这是必经之路吧?”邱双下巴杵着手臂,郁闷地吸吸鼻子,“这个道理我知道。”

  邱女士笑了:“我要是这么说,未免也太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了。”

  她将记忆中第一次病患治疗失败的经历娓娓道来,邱女士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声线掩饰不住的疲倦,楼下树叶一般轻柔。

  邱珏当时和邱双差不多,在做临床见习。

  妇科患者只有女生,五花八门的病症却不少。

  邱珏碰上年轻女患者,当年只比她年长三岁。

  最初的症状只有月经不调、下腹隐痛,在其它医院被判断为妇科炎症,等到病情恶化才检查出卵巢恶性肿瘤。

  “学名叫卵巢高级别浆液性癌,这么多年过去我都不敢忘。”

  在初出茅庐的学生看来,恶性肿瘤已经是天大的病症,又和患者年纪相仿,邱珏对她印象深刻。

  化疗期间某次查房,邱珏跟在老师后面记病程,师姐负责陪做检查。

  柜子上的杯子见底,邱珏便帮忙接了一杯温水,女生感激地朝她微笑。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起来,邱珏为她每次好转而开心,她也敞开心扉,倾诉她患病前的种种心情。

  后来病情急剧恶化,邱珏没来得及和她正式谈心,就失去再见面的机会。

  “腹腔广泛转移之后,她……”

  一口气分享到故事尾声,邱女士嗓音嘶哑,安静一瞬,迅速恢复温和冷静。

  “好了,这都不重要。”

  邱双一颗心紧揪着,当即站直反驳:“重要,妈,你的感受哪里不重要?”

  邱珏一愣,松快道:“你说得对。所以你的感受同样重要。”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产生羁绊,于是在意,于是惦记。意识到此生不复相见那刻,尽管我不清楚她的生平,不认识她的亲朋,我依然为她惋惜,为她神伤。”

  邱双垂下眼睛,看见一片春天的枯叶旋落脚边。

  “我觉得难过是正常的,患者治疗的好与坏也并非人力所控制。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可以调节好心态,未来面对生死,你会有专属自己的认知。”

  邱双仿佛迷途的羔羊,茫然地问:“妈,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现在?”邱女士看了眼时间,“应该吃晚饭了。最近有没有照顾自己?你的炎症虽然不算严重,但按你的生活习惯,也得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邱双哭笑不得:“妈,你又来!”

  还能笑就没什么大事,邱珏把心放回肚子里:“还有什么指示?没有的话你娘要去泡脚了。”

  “没了。”邱双等着电话挂断,忍不住说,“你好好休息啊,我月初放假要是没别的安排就回家。”

  平日里这都是邱女士的台词,今天由他来说,她应该觉得陌生,卡壳一瞬,反应过来,笑道:“你回来也见不着我们。到时候再说,出去玩记得宰割你爹的钱包。”

  一阵熟悉的沐浴液淡香随风钻进鼻腔,栏杆脆响两声,程一衡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