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衡坐在他旁边,没接话,问:“你低血糖?”
“不是,可能是饿昏头了,”邱双耷着眼皮,虚得要命,“加上昨晚没睡好。”
“失眠了?”
“嗯呢。”邱双的腮帮子鼓鼓囊囊,“我一想到要跟诊就紧张。”
程一衡沉默片刻,安慰说:“人之常情,我面对不熟悉的领域也会没底气。”
“可是我以前很松弛的,跟吕睿一样。”邱双苦恼道,“难道我抗压能力这么弱吗?不该啊!”
程一衡侧过头来,敛目注视着他,沉静安心。
好中医范儿啊。
就像忍不住焦虑一样,邱双忍不住想信任他。
“那我高考前两天紧张到犯肠胃炎,承受能力更差。”程一衡自嘲道,忽然伸出掌心,“手给我吧。”
邱双遵医嘱似的,乖乖把手搭上去。
程一衡心无旁骛,先在手背大拇指根部与食指根部的中间轻柔按压,再转移到第二三掌骨的掌心凹陷处。
合谷穴,劳宫穴,醒神开窍,安神定志。
大厅人来人往,他们坐在角落,听着报号按摩穴位,真是感天动地的中医精神。
邱双心里清楚,痛苦是暂时的,等把这片领域圈进自己的所属地,紧张自会消散。以前他练数学题就这样。
他只是容易钻情绪的牛角尖,出门玩是他惯用的解压方式,现在周末要跟诊,压力无处安放。
幸好碰上程一衡。
“你待会回学校吗?”邱双问。
“我要先去……”程一衡明显停顿一下,松开他的手,“没事的时候多按按。对,我准备回去吃饭。”
“那走!我们一起去,带你去一家韩料店,特别好吃!”邱双起身,又回头确认,“你吃这些吧?”
“我不挑食,”程一衡挎上包带,顺手帮他扔掉垃圾,“比‘沙棘’还好养活。”
打车到店里,刚过饭点,不用等位。
美食上桌,什么烦恼啊焦虑啊,邱双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他交战正酣,服务员送来两份甜点,称店里正在举办周年庆活动,会员还能参加抽奖。
程一衡吃饭斯文安静,席间邱双几次试图挑起话题,从中医和针推的跟诊有无区别,到讨论“沙棘”的养育之责,无果。
邱双猜测,程一衡的心情或许同样钻进了一个牛角尖。他感同身受。
人一旦长大就会不知不觉失去些什么,幸好邱双很擅长用孩子气的方式短暂逃避现实。
“会员我有,你去抽!”他开心道,眼含鼓励。
“我?”程一衡没有推辞,而是邀请,“一起抽吧。”
邱双眼珠滴溜溜一转,答应道:“好!”
前台摆着抽奖箱,邱双探进一只手,抓住一颗球,非要程一衡也伸手进去,感受一下有没有中奖气息。
程一衡探进一只手,认真感应半天,点头称有。
没想到居然真的一举抽中二等奖,喜提免单卡一张。
服务员团团包围过来,送上恭喜,邱双质朴地问:“那我还能再加一份沙冰吗?”
店员同意了,很快送来无花果沙冰。
邱双抄起勺子,舀一大勺,递给程一衡:“来来来,我们共同的收获!不要因为是免费的就不好意思吃!”
“沾光了。”程一衡客套说。
邱双特务上身似的,掩嘴小声问:“你相不相信,世界上可能真的有天使?”
程一衡也低声:“我知道,会魔法的叫魔仙,聪明勇敢有力气的叫猪猪侠,天雷滚滚好怕怕的叫哪吒。你说哪种?”
“我没跟你闹!”邱双严肃道,“甚至在学习唯物主义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真的!”
邱双经常有种错觉,冥冥之中,似乎有谁保佑他。
说得欠打一点,他目前为止的小前半生顺遂无忧,亲朋好友相伴相爱,不费太大力气就能考到好成绩。
吃过最大的苦头是早八的美式,所以他还得加糖。
幸运光环总在他需要的时刻生效,大到人生选择,小到日常生活。
高三时,朋友们都有目标学校和专业,更有甚者已经卯着劲儿向梦想的职业奋斗。
而邱双没有梦想,家长不控制和限制他,他只知道分数考得越高,选择空间越大。
临近高考,家里有人生病,听说中医疗效显著,仿佛冥冥中有幕后推手,推着邱双燃起对中医的兴趣,顺利来到中医药大学。
往近了说,他上学期没挂科,综测排名不低,今天又是被程一衡救了又是中奖……
“总而言之,生活就是很眷顾我,可能不是天使,单纯是我命好。”邱双蓦地惊恐起来,“不会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一般人应该安慰两句,程一衡却反问:“取得好成绩之前,你熬夜学习吗?”
邱双回想:“不算熬吧,基本上十二点之前可以睡觉。”因为高三六点就得起床。
“如果家人身体无恙,你就一定不会选择学医吗?”
“说不准……毕竟我爸妈都是医生嘛,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决定学西医。”邱双纳闷,“怎么了?”
程一衡听着觉得对面这人才是天使下凡,例子举出一堆,可是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心态好。
“没怎么。”不过没必要直说,程一衡摇头,“你的天使送的冰沙,再不吃要化了。”
吃饱喝足,还分币没花,邱双畅快得不得了,回校路上直哼歌,还在早餐店买了两只馒头。
到宿舍楼下,邱双冲着草坪东张西望,一道虚影迅速晃过。
他立刻两眼放光,压抑分贝喊道:“小脏狗!”
小脏狗在草坪里打滚,仿佛认识邱双,闻声便撒丫子奔来。
程一衡在学校的互帮互助群里见过这只流浪狗,真是脏啊。
一只小型犬,串串儿,脏得分不清他原本的毛色是花是白,之前有学生众筹送它去洗澡,送回学校两天,马上打回原形。
小脏狗激动不已,在邱双脚边趴下又爬起,像个发条拧过劲儿的小玩具。
“你咋那么好玩呢?我看你今天吃过东西没有……”邱双蹲下身去,把包子撕成小块,“嗯,看不出来,没关系,我特意挑的那一笼里个头最小的包子,你就放心吃吧你就……”
小脏狗打几个滚,哈着热气,一头拱进塑料袋。
邱双扒开袋子两边,方便它埋头苦吃。
阳光描摹光洁的指节,跃过低垂的羽睫,一人一狗两厢对比,身着白色短袖的邱双显得前所未有的干净。
场面温情,程一衡找到时机开口:“很熟啊,你经常喂它?”
“不止它,它是我喂的第一只,还有一只小黑狗,一只小黄狗……也可能是老黄狗。碰见就喂两口呗。”
“真是……简单粗暴的起名方法。”
邱双邀功:“所以沙棘已经很用心了,感受到了没?”
“替它谢谢你。”程一衡蹲在他旁边,“你喜欢小狗?”
“当然,我一直想养,”邱双觑着进食飞快的小脏狗,“但我爸妈太忙,我又太懒,总不能丢给保姆阿姨去带。”
程一衡还想问什么,被一道声音打断:“邱邱?好巧!”
邱双抬头看去,笑着起身:“学长!你这是要去上课?”
学长说:“对,一个不太耐烦的小老头,绝不能迟到,你明年上他的课就知道了。”
“哎哟真是怕死我了!”邱双配合地抱臂搓搓,拉过程一衡,“那什么,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室友,程一衡。这位是我学长,魏卓宇。”
魏卓宇的目光只在程一衡身上停留了一秒,两个男生点头说“你好”,看上去都不怎么礼貌。
“你又在喂小脏?”魏卓宇走近问,“嫡长子果然有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