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滴一滴地过去,走廊里最后几个加班的同事也陆续走了,整个楼层空下来。
大约八点半的时候,祁于飞站起来走到赵磊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开着四五个窗口,每一个都是不同年份的市场数据报告。
赵磊的食指正指着一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地跟另一份报告核对,完全没注意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
“怎么还不走?”祁于飞开口。
赵磊吓得肩膀一抖,猛地回头,看到是祁于飞才松了一口气,转回身去继续盯着屏幕:“数据错了,在改。”
“什么数据?”
赵磊犹豫了一瞬,然后还是说了:“市场调研数据,我之前引用的那个年需求量是前年的,去年调整过了,我的议价逻辑基础不稳。”
祁于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谁告诉你的?”
赵磊的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含糊地说了句:“我自己发现的。”
祁于飞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祁于飞有些冷的嗓音:“赵磊,我问你,是谁告诉你的。”
赵磊抬起头看他,祁于飞站在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但赵磊能看到他嘴角微微抿着,还有眼底那种他很少在祁于飞脸上看到的警觉,带着一点戒备的冷意。
赵磊蹙眉,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实话实说了:“……是那天那个车祸另一方,他叫卢卡·莫雷蒂。今天在会议室碰到的,他跟我提了一句,说我的数据源有问题,让我自己回来查。”
祁于飞的表情变了一瞬,他弯腰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方案,翻到第三页,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几行做了标记的数据。
然后合上,放回去。
“这个项目,你不要做了。”
赵磊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这个项目,你不要再跟了。”祁于飞的语气里带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疑惑问道:“为什么?是有什么问题吗?”
祁于飞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一步。
赵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困惑和不解拧成了一团,他提高了声音:
“祁于飞,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我花了三天做这份方案,今天去谈了一下午,数据错了是我的问题,我认了,我也在改了,你忽然说不让我做……”
祁于飞在门口站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赵磊,语气丝毫没有软下来的意思:
“让你别做,就别做了,后面的事我会安排别人去对接,想做方案我另外给你安排其他的。”
说完,祁于飞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赵磊站在原地,看着祁于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低头看桌面上那份方案,封面被翻过之后折了一道,边角翘起来一小块。他伸手压了压,然后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再改那份数据,而是把电脑合上,把方案收进文件袋里,最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空荡荡的,经过祁于飞的办公室,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赵磊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祁于飞还没有回来。他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进T恤领口,湿了一片。
他走到客厅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祁于飞也没有给他发消息,他把手机丢在一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指纹锁滴了一声,门被推开又关上,然后是换鞋的动静。
赵磊没有睁眼,耳朵却本能地捕捉着那些细碎的声响:钥匙放进托盘里,外套挂上衣架的摩擦声,脚步声慢慢朝他靠近的节奏。
直到那阵脚步声停在了沙发旁边,他才慢慢睁开眼。
祁于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整个人的轮廓被镶了一层软边,他手里拎着一只便利店袋子,袋口露出半瓶矿泉水的盖子,大概是在回来的路上顺路买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先开口。
赵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大概是洗完澡脑子被热水泡松了,又或者是憋了一整天的情绪到了某个临界点忽然不想管了,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祁于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然后整个人借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脚步朝前趔趄了一下,就着那只被抓住的手,整个人朝祁于飞的方向倒了过去。
祁于飞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他,便利店袋子从手里滑落在地上,矿泉水瓶咕噜噜地滚出去,撞在茶几腿上发出声响。
赵磊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身体贴着他的胸膛,湿漉漉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
他比祁于飞矮了小半个头,这个姿势让他下巴刚好搁在祁于飞的肩膀上,呼吸贴着他的颈侧,带着沐浴露的暖意和水汽。
祁于飞僵在那儿,他的手还停在接住赵磊的位置,一只手掌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环在他腰侧,不敢收拢也不敢松开。
赵磊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是家里惯用的那款,可这次他闻着却像被什么东西灌了一整杯浓酒,脑子嗡地一下,全乱了。
“赵磊。”
他的声音沙哑,微微偏过头想看他,但赵磊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他偏过去的动作拦住了。
“你先别说话。”赵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让我挂一会儿。”
祁于飞浑身紧绷,掌心贴着他后背那块,湿的,是他头发上的水渗过T恤洇出来的潮意。
他就那么抱着赵磊站在原地,腿边的便利店袋子倒在地上,矿泉水瓶安静地躺在茶几下面,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整个公寓被暖光照得温吞又安宁。
他感觉赵磊的呼吸贴着他的颈侧,一下一下,平缓而又温热,带着他的心跳也一点一点地慢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磊才从他肩膀上抬起脸,但没有松开手臂。
他的脸离祁于飞很近,祁于飞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看清他被热气蒸得微红的眼角和鼻尖。
赵磊看着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干净的小脾气:“为什么不告诉我理由?”
祁于飞垂着眼,视线落在他湿漉漉的鬓角上,声音低沉:“怕你多想。”
“我现在已经想了很多了。”赵磊说,“你让我放项目就放项目,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
祁于飞沉默了几秒,他的掌心还贴着他潮湿的后背,能感受到他皮肤底下流动的温热,那点温度让他的脑子很难维持理智的情绪,但他说出来的话还是沉稳的。
“莫雷蒂家族,是意大利的财阀。”他只得和他讲,“他们的生意跨度很大,卢卡·莫雷蒂是这一代的核心成员之一,他来伦敦绝对不是只为了处理家族里的一些小生意。”
赵磊的手指在他后颈处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威尔逊建材是老牌本土企业,做了三十多年,这种老派家族生意向来对外来人很警惕。但你昨天去谈的时候,哈罗德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了。”
祁于飞语气带着谨慎:“我怀疑威尔逊那边和卢卡之间的关系比表面看到的复杂,如果这个项目中途有第三方介入,后续的合同条款很容易出现灰色地带。”
赵磊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睫毛上那滴水珠终于掉了下来,落在祁于飞衬衫领口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圆点。
“稳妥起见,这个项目先放一放。”祁于飞说,“不是你的问题,你的方案做得很好,是我不想让你掺进不确定的局里。”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才从赵磊的鬓角移上来,和他对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呼吸在空气里交缠着。
赵磊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团被他憋了半天的不服气和困惑全散了。
“你早跟我说不就好了。”赵磊撇了撇嘴,“非要搞得跟冷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