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笑一声,乔黛青说了大概七八分钟,目光忽然往他身后扫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于飞呢?你们现在不是住一起吗?”
赵磊下意识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厨房的灯亮着,他收回目光对乔黛青说:“他在做饭。”
“怎么不请个阿姨?于飞下了班还要伺候你。”乔黛青语气里带着调侃。
赵磊听得出那层调侃底下有一丝真实的过意不去,他妈向来觉得祁于飞对赵磊好得过分了,小时候祁于飞就隔三差五过来送吃的送喝的,乔黛青没少拉着祁于飞的手说“辛苦了辛苦了”。
赵磊撇了撇嘴,想反驳一句“我也做家务的”,但想了一下自己在这边确实没进过厨房,好像也就刷过一次碗。
他张了张嘴,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毕竟他妈说得确实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手腕上的那根红绳上,内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说出来。
“妈,我问您一个问题。”
“嗯?”
“妈,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去拧手腕上的红绳,“我喜欢的人,他可能和你们理想中的儿媳妇不太一样,你会怎么办?”
乔黛青闻言,在屏幕那头挑了下眉,语气里多了一点好奇:“你这是在国外遇到真爱了?”
赵磊想了想,觉得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他来伦敦之前,只是觉得自己想见祁于飞,来了之后才慢慢确定了自己的心意,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算是吧,”他低声,“在国外才确定是真爱。”
乔黛青哦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和我们理想中的儿媳妇不一样?你从哪看出我们有理想型的了?我和你爸可没要求过你必须喜欢什么样的人。”
赵磊嘀咕道:“肯定是不一样的......”
乔黛青没听清他嘀咕的什么,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既然遇到真爱了,过段时间记得让我们见见,我和你爸不是什么封建的人,只要你们互相喜欢......”她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看着赵磊,“不管那个人是国内的国外的,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就是带个外星人回来,我们都会祝福。”
赵磊在听到某个字眼时,整个人先是顿了两秒,然后他眼睛一亮,抬起眼看着手机屏幕里他妈那张柔和带笑的脸。
“......真的?”他的声音还透着点不确定。
“当然是真的,你妈什么时候骗过你?记得准备好了让我们见见。”
“我知道了!”赵磊点头,语气忍不住地雀跃起来。
最后,乔黛青又叮嘱了几句“吃饭规律”“少喝酒”“有事给家里打电话”,然后就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赵磊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跳起来,快步往厨房走去。不过他刚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厨房内,祁于飞正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肩膀微微抖着,呼吸急促而短浅。
赵磊的脚先于大脑动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祁于飞身边,蹲下身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入手的感觉是一片潮湿的汗意,祁于飞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的脸很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瞳孔有些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副空壳,赵磊一只手贴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他撑在地上的手,那只手一片冰凉。
赵磊看着他那副样子,错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祁于飞的病症,看到那些病例单是一回事,但看到祁于飞发病的样子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祁于飞现在的样子带给他强烈的冲击感,他不敢想象祁于飞那半年来到底怎么过来的。
“祁于飞。”
赵磊喊他的名字,他用一只手捧住了祁于飞的脸,掌心贴着他的侧脸,拇指擦过他的鬓角,哪里全是冷汗。
“祁于飞,你看着我。”
祁于飞的世界正在被一种熟悉的黑暗缓慢地吞没,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从伦敦来了半年,这种状态在他独居的那段时间里反复出现,像潮水一样每一次都来的无声无息。
最初他只是会失眠,后来是半夜心悸醒来,再后来是某天手脚发麻,身体僵硬,他花了很长时间看医生,并不得不接受医生的诊断——分离焦虑。
他以为熬过最初那几个月就好了,以为把自己填进工作里,把每一天的时间都塞满就不会再被那种潮水追上了。可无济于事,他只能开始吃各种药物缓解。
再到赵磊来到伦敦后,他确实好了一些,药也很少吃了,那种好是真实的、具体的,他每天醒来的时候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他以为那种东西终于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直到刚刚,乔黛青打来视频,那些被他选择性忽视的东西,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他对不起乔姨和赵叔,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在赵磊的人生图景里应该有一个宽敞的位置留给一个和他父母一样温柔的人,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带回家接受所有人祝福的人。
可他还是不顾后果地把人拉进了歧路,他在某一瞬间忽然想到,赵磊以后会不会动摇,会不会犹豫,会不会在某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个对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收不回去了,黑暗来得很快,瞬间把他淹没,呼吸变得艰难,视线开始模糊,他听到自己的耳鸣在响。
他在想,如果赵磊动摇了,他要怎么放他走?
赵磊额头贴上祁于飞的额头,两个人额头相抵,他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喊祁于飞的名字,声音带着低哄。
“祁于飞,我在这,我就在这儿。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在这儿。”
祁于飞的眼睫颤了一下,但瞳孔依旧没有聚焦,赵磊就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喊。
祁于飞在黑暗中一直被一个声音拉着,断断续续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回音和杂音,直到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不知过了多久,赵磊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祁于飞的瞳孔终于开始慢慢聚焦,他的视线里渐渐出现了赵磊的脸。
两个人额头相抵,挨得很近,即便祁于飞现在有些神志不清,他也能看清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嘴唇,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着的慌乱和疼惜。
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发麻的指尖也开始恢复知觉,第一个清晰的触感是赵磊贴在他脸颊上的掌心,温热又有些汗湿,不过有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祁于飞抬起手,覆在赵磊捧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他的手指还有些发颤,指尖冰凉,他张了一下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只有气音,然后他重新试了一次。
“……不要离开我。”
赵磊听到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酸得厉害。他把祁于飞抱进怀里,手臂收紧,掌心贴着他的后脑,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那是一个把他整个人包裹住的姿势。
“祁于飞,我不会离开你。”
他的声音从贴着祁于飞耳廓的地方传过来,低低的,好像在发誓一般地说道。
“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赵磊此刻忽然懂了,困住祁于飞从不是外界的眼光,是他自己心底的枷锁。
他怕辜负他的家人、怕耽误他的人生、怕他未来后悔,他把所有罪名都自己扛,把所有退路都替他留好,唯独不敢给自己留一条路。
祁于飞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慢慢地回抱住了他。他的手臂环过赵磊的后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收得越来越紧。
赵磊被他的力道勒得不太舒服,但到底没动,任由着他。
“祁于飞,不要胡思乱想。”赵磊轻哄着他,“世俗和家族都不会是我们的阻碍,只要我们彼此相爱。”
爱有用,祁于飞此刻想,爱比任何良药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