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细化了数据,能见到动态的对比,不过电子记录虽方便,梁秋野还是习惯将随笔写在纸上,这样更有助于分析。
手指翻过纸页,看着笔记上的备注校对数据,梁秋野昼夜赶路,没有时间仔细查看,此时喧嚣嘈杂回归到平静,心思倒是沉了下来。
小院里栽植的树木被妥帖地修剪过,藏匿着小虫,传来细碎的虫鸣,但不吵人。
梁秋野一手敲打着键盘,然后低头对照笔记文字。
谢家药铺的管事人形形色色,在北部地区显然是聘请的专业管理人,他们听从命令交给梁秋野的是清晰准确真实的资料,且有问必答,梁秋野受益匪浅。
后来遇见了几位姓氏为谢的管理者,梁秋野敏感地察觉到他们对于自己的敌意,却仿佛碍于吩咐,不情愿地交出了账本资料。
那些账本显然并不规范,出入很大。但有些资料却很有意思,比如他们格外详细记录了药材的使用,比药铺更偏向于中医馆,甚至还会对某些病症归纳总结。
按照他们所言,他们才是真正的谢家传人,开店是治病救人小,不是药材的盈利机构,顺便讽刺了梁秋野这个外人多管闲事。
这种清贵的姿态显然也是谢家旧派人的意思,而旧派的主事人显然也就是这园子的老前辈。
梁秋野不知明日与他正面对上后会是怎么一幅画面,尤其以他的身份——谢熔的暧昧对象,还是个男的。
啧。
“铃铃——”
突然想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平静,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将梁秋野拉回到现实中,谢熔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是啊,已经到你家了。”梁秋野继续擦拭着半干头发道,“是不是很快?”
隔着话筒,谢熔仿佛看到了梁秋野懒散的依靠着圈椅,将自己蜷缩起来,面上带着笑意地吹着夜风。
“接你的人是谢依,她很听话,有什么可以随意问她。”
谢熔站在露台上,也抬起手勾住港市沿海耸立高楼上的一缕海风。
“呦,消息很灵通啊,谢先生。”
梁秋野毫不意外谢熔知晓自己的近况,他察觉到自己身边被安排了谢熔的人做日常保护。
对于这样的保护,梁秋也开始并不适应,但也知道这是谢熔的不容拒绝的好意。
“那你猜我现在做什么呢?”梁秋野回问。
那些保镖被隔离在了谢园之外,梁秋野不信谢熔还会知道。
听着话筒另一侧难以掩盖住的觥筹交错声,梁秋野推断出谢熔此刻是忙里抽闲给自己打来电话。
“在试图自然风干头发。”谢熔接着道,“电吹风在浴室边柜子第二层,夜深了,别带着水汽,小心着凉。”
“……”
梁秋野甘拜下风,听命地取来电吹风,将微湿的头发烘干。
最后闲谈被孟明诚的催促声打断,他显然有些招架不住港市人的咄咄逼人,凑到露台不住地吐槽谢熔惯会将他撇给一众名媛淑女,惹得自己被灌了好几杯。
梁秋野又听见那端的孟明诚骤然停下碎碎念,仿佛收到了谢熔的漠然视线,便又正经的说道明珠集团的人是个老精怪,以自己的功力今晚应对不了,礼貌地邀请谢熔放下架子出山救命。
互相说道晚安后挂断电话,两人各自都不能安生。
梁秋野忽然感到扫去些许疲惫。相比于谢熔,自己的书成长微不可见,仿佛停滞着,不过他也深知晓欲速则不达。
长吐了一口气,梁秋野低头继续将散乱的数据整合成完整的图谱,挨到凌晨,昼夜赶路的梁秋野终于感到了困意。
梁秋野几经波折,睡觉前过度消耗能量,导致一夜无梦,睡得安稳。
次日清晨是被浓郁的药香熏醒的。
梁秋野洗漱之后走到院落里,才发现东侧有一道宅门。
他所处的地方是后院落,这是连片的旧宅邸,被洞门和长廊断隔开,古典园林制式,曲折漫回,移步换景。
既然没有人提前告知他,这代表可以随意进出的吧。梁秋野便推开了那道门,入目是曲径通幽。
清晨爽利,梁秋野穿着衬衫胡乱溜达,园子陈设精致,和印象中的园林布置有过之无不及,就是多了点人气。
园子里有人给梁秋也指了方向,去到餐厅的位置。
梁秋野到了餐厅后,发现已经没有人,可能是过了饭点,桌子上摆着各色风味的食物,似乎是不清楚梁秋野的口味,便每样菜少放了一些。
梁秋野品尝着每道小菜,以清淡为主,特地添加了些北方菜色,很得口味。
然后它端着碗想要去清洗,却被人拦下,那人不多说,取过碗筷便匆忙的离开。
似乎受了交代,不能梁秋野多说些什么,即便梁秋野追着问道,那些人也仿佛充耳未闻。
这令梁秋野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我爷爷没空。”
三天之后,梁秋野终于将园子里的布局摸清楚,最后捉住了躲了他好几天的谢依。
谢依窝在偏僻的小院子里,捧着零食看电视,她没有发现梁秋野的身影,直到他站在面前,谢依才恍然惊醒,匆忙地关闭电视,便要穿上衣服,假装出门。
“别躲了。”梁秋野无奈道。
谢依似乎只会重复一句:“有问题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爷爷倒是知道,但是他没有时间。”
“所以,你还是什么都不要问了。”
梁秋野不语,垂眸看着谢依,带着一点威慑却很平静。
谢依从他的身上感到了非常熟悉的压迫感,从小到大,她对那位不可言说的表哥有着小动物一般的警惕。
在谢园,谢熔这个名字既是荣誉,也是禁忌。谢熔他是这一代谢家最出色的人物,无数荣誉加环也是同辈弟子眼里别人家的孩子。
谢容在年纪尚轻的时候,就已经成为谢家的掌权人,一举一动都能搅动未来的发展方向。
可是他近几年的行为与谢家人相悖,爷爷对他很不满意。对于谢依来说,倒也没什么,她虽然耳濡目染,对谢熔敬而远之,但难以抑制对他的崇拜之情。
所以谢容对她的吩咐,谢依只能言听必从,可是又不能违背爷爷,对于秋野的态度自然是也是敬而远之。
为了保障梁秋野的安全,甚至将他藏在了谢园之内。
爷爷总是窝在药铺里,很少在谢园内走动,并不知情,谢依原本想着藏梁秋野度过几日之后,再将这尊佛请出去,结果还是被抓个正着。
梁秋野看着谢依的眼神动了动,显然猜出了她的想法,说道:“如果你现在不带我过去的话,我就自己找。”
“那谢熔一定会知道,然后,你是想要两边都得罪,还是想要留个口子让我给你说情?”
梁秋野故作恃宠而骄,谢依面露难色,踌躇了几下,思虑面对爷爷的话,自己只要撒撒娇就能应付过去。
得罪谢熔自己才是真的完蛋了。
“我爷爷脾气可不好。”谢依打了个预防针。
第92章 暗里碎冰
第一次听到梁秋野这个名字,是在年时的聚会中,虽然谢家人分割两派,彼此相争,但是过年嘛,总要聚在祠堂拜先祖。
听长辈们说道谢熔又做了件离经叛道的事情,竟然试图让宗族接受一个男人成为他的合法配偶。
谢依仔细听了几遍才敢确认,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耳濡目染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这个表哥对于情爱向来无欲无求,谢依是个俗人,其实无法理解谢熔在和平年代里一腔孤勇地选择背水一战。
“你真的知道表哥想要什么吗?”谢依忍不住开口问道。
穿过怪石嶙峋的庭院,梁秋野嗅到有似无的中药味愈加浓郁,他莞尔回道:“嗯,我知道。”
谢依抿了下嘴角,相似并不认同这个回答。他记得,梁秋野似乎只和表哥相识了不到半年,如此短暂的时间,这人真的会懂吗?
谢依觉得表哥总是活在憾恨里,恨过去无法挽回,憾死者无法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