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梁秋野表哥的性格完全不同,在小苍岭里一定会很自由吧,漫山遍野,横行无忌。
可惜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以后梁秋野面对的是生与死,略有闪失,便踏足悬崖绝壁,再无活处。
连她这个谢家人都想逃离的生活,梁秋野现在还能淡然处之,可总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请进。”谢依半退一步做出请的手势,“爷爷就在里面。”
这间院宽敞,院里摆满了晾晒药材的簸箕,有一些学徒正在忙碌地挑选药材。梁秋野的目光聚焦在一位白发的老者身上,他正炮制药材,使用切刀将寸长的白芍切成如蝉翼的薄片。
“吃过饭?”
谢老没有抬头,自顾地问道。
梁秋野恭敬地单膝朝地半蹲,回复道:“嗯,吃过了,只是错过了饭点,总是遇不到人。”
谢依此时哑巴一样站在旁边,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她就知道自己瞒不过爷爷。
“我这个小孙女做事莽撞。”谢老停下动作,缓缓抬头,平视目光看向梁秋野,“看了这么久,学会了吗?”
学会什么,这话里意有所指,难以辨明。
梁秋野视线下移,看一下簸箕框内浮着那层透光白芍片,捻起一片,回道:“以前没做过,但我可以。”
话说的毫不谦逊,很多事情,梁秋野确实未曾经历过。他初出茅庐,知道自己的本事在这位老者面前略显青涩,不想让对方低瞧。
“试试。”谢老让开位置。
梁秋野摸了下切割药材的器具,刀刃锋利,他轻身向前学习刚才谢老的动作落刀,一片毫米厚的白勺落入筐中。
“漂亮。”谢依不禁小声说道。
刀工这件事情不是一时就能练就的,非得经年累月的积累,她好奇地撇向梁秋野,难道他也曾练过刀工。
一通百通,梁秋野握刀的手极其稳,眼力也颇敏锐,像是经年累月使用刀的人。
“用过什么刀?”谢老问。
梁秋野再次落下刀刃,切割出的白芍片与前面那片厚度相同,可看出其却有功底。
在这药铺里的弟子们最开始学习的便是炮制药材,而炮制药材最的就是切割这一基本功。
白芍主要入肝经和脾经,具有养血柔肝,缓中止痛,敛阴收汗的功效。其厚度影响着其药性的发挥,经验丰富的中药师能将寸长的白芍切成百余片,不仅需要天赋更要日复一日的练习。
梁秋野开始时速度较慢,此时像是掌握了用具,加快了速度,白芍如蝴蝶振翅般落下。
“唐横刀。”梁秋野回道,“只学过这一类刀,练了很多年。”
谢老眼神一黯,有情绪泄出但很快收回。
谢依却经不住事,她的反应更大。毕竟许多人如果不是专门研究过,而是连这类刀的名字都叫不出。
现在的人对于刀的刻板印象或许最深的是日式武士刀,即便是在影视题材中不认真辨别,也会将其弄混。
谢家人而言,唐横刀是他们自幼便要学习的,一练体魄二继先志,是否坚持下来,主要看的便是天赋了。
陆为岩常年厮混在谢家,总跟在表哥的身后,倒是坚持最久的人之一,可是梁秋野这个人怎么也会,难道也是巧合?
“你先回去。”谢老忽然开口对谢依道。
谢依明白爷爷是有一些私话要和单独和梁秋野说,便点了点头离开。
今日的天气极佳,日光照下来穿过树叶,投射在地面上,落下一地斑驳。
学徒们在院落一角忙碌着,有人使用碾子将药材磨成粉末,有人在炉子边用扇子扇着炉火,药罐子被煮沸后蒸腾的气泡顶得盖子作响,也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在旁研究药单子。
这个院子像是与世隔绝般,只专注于眼前的药与医,似乎不应该被俗世所打搅。
“我见过你的养父,梁淮恩,共三面。”谢老先开口论起了俗事。
梁秋野的手顿,闸刀落下时不稳,第一次失误。
“那时你养父还小,到谢家做客,梁家人书香世家,与我们谢家有所往来。”谢老说道起陈年往事。
梁家在当年也可以说道是名耀一时的望族。
其祖上名人辈出,在当地颇有声望。危急存亡的年代里,梁家人宁折不屈,世道逼得文人弃了笔从了军。
虽族人死伤无数,军旅途中仍有梁家执笔者挥斥,一封封檄文振奋人心,也有人声嘶力竭的呼吁民众团结,将希望的星星火种播撒至所到之处。
胜利之后,梁家人回归故里,依旧不求一丝名利,关起门来继续办学堂教书育人。梁淮恩是那一小辈中最承君子风气的孩子。
可以说有些古板,谢老还记得第一次见那孩子,粉琢玉器般,躲在他姐姐的背后,不敢和众人接触,拿着卷书背诵上面的文字。
听闻略大些的时候,性子活泼些。但那时动荡,梁家求稳,只想藏匿起来,连带着梁淮恩那些孩子再也没有与谢家往来了。
梁秋野无法想象父亲那般开朗的性格居然也会那般羞怯。
“他那些年在村里的小学教孩子读书,总是冷着脸,装作很严肃。”梁秋野也回忆道。
其实谁都知道村里的梁老师脾气最软了,只要说说好话,他总会应下。
他还会拿出自己的工资,贴补村里的孩子,冬天时给他们置办棉衣,夏天时带着他们到镇上吃新鲜有趣的零食。
人劝着他多攒一些钱,梁淮恩总是说钱财乃身物之身,吃到了穿到了享受到了,钱才是有价值的。
这样的理念与普通人不符,也总被人说他是个傻的。媒人想要给梁淮恩介绍妻子,为他持家理财,但梁淮恩以自己要照顾两个孩子为借口,通通拒绝掉了。
“她姐姐结婚的时候,是自他成年后,第二次见到。”谢老语气沉了下来,仿佛叹息,“缘分一事从来不由人,千里迢迢,你竟做了他的养子。”
梁秋野察觉到,谢老隐藏了很多信息,父亲的过去是一团迷雾。
梁秋野向来不敢问也不想知道答案,他只好奇过妹妹的身世,先前从陆为岩口中得到的信息,只是说到妹妹梁春溪的母亲已经在国外。
梁淮恩与那位妻子的关系似乎不睦,在妹妹出生之后,两人便离婚。那个年代,离婚是罕见事,出国并也并非容易情。
而那人从此杳无音信,中间发生了什么,导致父亲会来到小苍岭生活。
且梁秋野从未听过父亲提起过他的那位姐姐,好似梁淮恩生来便孑孓一人。
“我第三次见他是在梁家的祠堂,做个见证。”谢老顿了一下,缓缓道:“见证梁淮恩从此不再属于宗族。”
那时梁淮恩年纪也尚浅,却像是压了千斤的担子,怀中抱着小女,被众人唾弃。
自那之后许多人再也没有见过杨淮恩,偶尔提起也是可惜梁淮恩文采,这人长着一副傲骨可惜着了弯路。
“当年,”梁秋野的喉头一紧,感觉被堵住了声腔,他蹙起眉头询问道,“遇到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会让族人做出这样的选择,父亲一生从不与人争执,秉性极佳。却在弥留之际说道过可惜难再回家。
谢老此时点明此事,梁秋野知道他知晓内情。
“陈年旧事,不应该再提。”
谢老合一下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却露出漠然神色,“你是个男人。谢熔现在所做的事情我不认同,他接受你这件事情,我更不认同。”
“当年你的父亲就是介足于另一个男人的婚姻,便是如此荒唐。”
“不可能!”
梁秋野语气急厉,驳斥道:“父亲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会介足旁人。”
梁家丑闻因为梁淮恩的离开被压盖,过了几十年,知道内幕的只有寥寥几人。
谢老看着梁秋野此时的反应,却继续说道,“那人是赵晋辉,也是他名义上的姐夫。”
又一言如晴天霹雳,梁秋野手发抖,似乎正在压制怒火。
谢老站起身,冷言道:“走吧。早些离开谢熔,这并不是你应该留下的地方。谢家的事情也不容你一外人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