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干什么?”冯真停下脚步,转过头,冷声道。
“我不是可以随意出入谢园吗。”梁秋野悠悠道。
冯真不耻梁秋野仗着身份特殊的小人行径,他也不愿意多作纠缠,只沉声道了个随意。梁秋野从善如流,果然随意地继续跟着。
冯真的眉心皱了皱,额角青筋跳了下,忍住满腔的怒火。他本身性子急脾气暴,跟着谢老苦熬多年,才练就气定神闲来,许久没有被人如此气急。
冯真今日本要去小院处理师傅昨天交代的任务,因梁秋野紧密跟随,只能先行转道谢家药铺。
他常年坐诊的谢家药铺是间百年的老药铺子,修建在弄堂转角,过道狭小,青石板被行人踩着踏着,已生出细密的裂缝。
弄堂里住着的大半是淮陵本地的原住民,一小半是后迁来的新户。
淮陵这个极具吸引力的名字是许多人的梦想之地,沉浸在淮陵烟雨中是件难得的雅趣之事。
淮陵旧巷有一部分已经商业化,那里充斥来往的旅客,虽然欣赏着同样的风景,但却少了很多人文气息。
这地方的生活气息更加浓郁,巷子里有人敞开着门与邻居闲谈,有孩童肆意奔跑打闹。
小孩子们抬头看见冯真,有些害怕的将嬉闹声音降了下来。
“慢点跑,不要到大街上,那里车多。”冯真出乎意料地停下脚步,朝他们说道,“上次谁家的孩子磕破了膝盖,被缝了好几针。”
“不是,是王家的孩子。”一个小孩大声地回复道,“我们才不去药铺!”
小孩子讨厌大夫,弄堂深处的那家药铺,常年都有人来往求药,药味很难闻。
“不想喝药,那你们就老实一些,听到没有?”冯真这话多管闲事。
梁秋野咂摸出来点意趣,原本以为这冯真兴趣古板,没想到他居然喜欢小孩。从口袋里摸出从药匣里顺来的几块老冰糖,梁秋野掰碎分给他们,小孩美滋滋地嗦着黄冰糖。
“甜吗,其实这也是药。”梁秋野故作玄虚道。
“药?这是糖啊?”小孩子疑惑地嗦了嗦口中的甜味。
他们只知道药是苦的,很难喝,难以置信甜甜的糖果也能是药。
“中药取自自然,熬的糖块是药,吃完橘子,扔掉的皮也可以是药。”
这话引起了小孩子们的兴趣,叽叽喳喳的询问橘子皮能治什么病。
梁秋野虽然是个门外汉,但是应付小孩子的知识储备也够用了,为他们做出简单的科普。
山楂大枣银耳,路边的某种常见小草可以是药,但是不能拿来就用,需要经过炮制烹煮,不同的药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冯真站在一边若有所思,看着梁秋野半蹲下身子,引得小孩子全神贯注的听他说道这些生活常识。
梁秋野话到一半突然换言说道:“当然,受伤的话,就是能喝很苦的东西了,所以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听到没有。”
“记住啦。”小孩子们纷纷点了点头,算是将这句警告记在了心里。
此前冯真说道数次也没效,梁秋野此时连着教育带着威胁说过一遍后,当真引得他们关注。
“怎么只听他的话?”冯真出入这里几百次,自己的话却全是耳旁风。
小孩子被梁秋野哄的胆子也大了,说道:“因为你叫缝针啊,才不想被你缝针,王乐乐现在膝盖上还有好大一条蜈蚣。”
童言童语总是奇思妙想,毫无道理。
“还有叔叔你长的就很凶。”小女孩拉着梁秋野的手,偷偷说道:“哥哥就很好看。”
呵,小小年纪就以貌取人,冯真暗自憋闷。
不过见梁秋野刚才颇有耐心地教导他们的模样,冯真对他的偏见略减弱了几分。
原以为梁秋野以色侍人,是舌灿莲花巧言令色的攀附之徒,对他多加警惕和防备,但此刻念想这人不过也是个寻常人罢了。
“走吧。药铺就在前面,今天我坐诊,你要是跟过来,就不要再多说废话。”冯真在前面引路,对梁秋野说道。
他本来不想带着梁秋野进药铺,计划将他留在门外,或者绕几个圈把他扔在旧巷子里迷路。现在冯真改了主意,他想看清梁秋野的意图。
谢熔纵容这人将谢家的产业翻了个底朝天,分明是对谢老的不信任。但谢老无论做出什么选择,冯真都会拥护师傅的选择。
第96章 悬壶济世(新)
药铺屋檐瓦片下,斜挑葫芦。
似曾相识,与向婆婆的旧街药铺一般无二。
此做法的典故引自《后汉书·费长房传》,相传汉时集市上有一位行医老者,在店铺下悬挂一指葫芦,集市散去无人后,老者便化作青烟钻入其中。
费长房路过窥见,惊为奇,后拜师求教。老者见他虚心求学,邀他共入葫芦。此葫芦中内藏乾坤天地,是为一方小世界,费长房在此中学习。后学有所成,行医时边将一只葫芦挂在身上。
后世人亦将葫芦作为招牌,以示医术高超,悬壶济世。
“哎啊,冯大夫,您可算来啦。”药铺内已经有病人等候,看见今天是冯真坐诊,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冯真抬手扶着他坐下。
隐藏在深巷子里的小药铺,近年来总有远道而来的病人登门,靠得是口耳相传。
望闻问切是医师的基本功,冯真观病人形神,切脉探内因,询问病人最近的身体状况,再针对病症开出方子。
排队的病人不少,冯真却不敷衍,对待每一位病人都周到细心,也会抽出空指导身边几个小徒弟。
梁秋野先前应下他不开口,便自进了门之后,真的没有再说话。这个药铺虽然陈旧,但被打扫得极为整洁,药柜至顶而下约有二米高,一眼扫过去,林林总总约有百十个抽屉,毛笔描写在抽屉门上写下每味药的名字。
冯真那前列了方子,药师便寻方抓药捆成一扎,详细交代如何烹煮何时服用。
在旁列有个书柜,摆着满柜子的医书,梁秋野踱步走过去,伸出指尖拂过书脊。
“不要乱动。”小徒弟轻声训斥。
冯师兄吩咐他盯着梁秋野,他便一声不吭地看着梁秋野的举动,知道他伸手想要拿下书架上的医书,才像是抓住错处一般开口。
“这些书都是很难淘来的,你莫要乱动,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哦?”梁秋野像是被他吓住了,眼睛微挑起,没等小徒弟反应过来,下一秒便抽出一本。
“既然那么珍贵,置之高阁那就是暴殄天物。”梁秋野振振有词。
“诶,你!”小徒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气道,“像你这样,恐怕这辈子都不能拜师。”
他在谢园见过梁秋野,不知道具体身份,只将它当做了也是来拜师学艺的人。今天见他跟着冯师兄进门,小徒弟便也把他当成了学徒。
做学徒就要有做学徒的样子,恭卑谦逊,先从识药学起再学炮制,做的好才能跟在师兄身边,听他如何诊断病情。
可眼前这人不按条理,小徒弟气不过的盯着梁秋野翻阅典籍,小声嘟囔一句,“你看得懂吗。”
抽出把木椅,放在窗沿边,梁秋野坐得舒适,还自顾地端来茶水,一边翻阅一边饮茶。小徒弟见他的闲散模样,气得差点跳脚,想起冯师兄的吩咐,也只能恶狠狠的站在旁边盯着梁秋野。
梁秋野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善,时不时还招呼地问道他一些专业语句含义。
能拜入谢老门下的都是颇有天资的弟子,小徒弟的年纪不大但已经对药学入门,面对比自己还大的人向自己求教,小徒弟不免骄傲,背着手指点梁秋野。
“这本是唐本草的印本,凫公英就是蒲公英,味甘无毒,能治痈病。”提及自己擅长的部分小徒弟事无巨细的说道,“药王在千金方中也提到了这个药效,可以配伍金银花、玄参使用。”
说罢得意的扬起下巴,梁秋野顺势恭维夸赞他厉害。
“中医药学很有趣,我很喜欢。就像这蒲公英方子,以前的人文化普及率不高,草药平常可见遍地都是,可许多人不会用。”小徒弟继续道,“所以民间也会将其编成有趣的故事,比如“蒲家救女”,得了痈病的女孩羞愤投湖,被蒲英采药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