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117)

2026-10-05

  他还以为梁秋野够聪明,结果也只是管中窥豹之徒,说到底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谢熔和陆家孟家联合拓展版图,筹谋海陆计划,和长泽争夺海权,逞一时之快,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打到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冯真叹息摇头。

  梁秋野不置可否。

  “算了,和你这外人说不通。”冯真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是一心跟定谢熔,无趣道:“总之,谢老才是为了顾全谢家的人,绝不会和那些腌臜货色有关联。”

  “我说的私交,不是你以为的龃龉。”梁秋野越发笃定道,“或者说,应该是某种交易。”

  长泽知道谢家人在乎什么,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缠斗良久的敌人。书是文脉传承,长泽藏着这些东西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引得谢家人上钩,如果不是他们放出风声,怎么会那么巧,如今可以重回谢家。

  梁秋野揣摩谢老曾与虎谋皮。长泽的筹码是搜刮来的谢家文史典籍,是谢家传承,那谢老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那也绝不可能。”冯真深信不疑,驳斥道。

  “嗒、嗒嗒…”

  药锅盖子被水蒸气顶起来,砸落回罐体时,发出几声闷响。

  角落里的小炉子还熬着药,中医的旧传统是使用瓦罐熬煮药材,结构稳定不会改变药性,透气性佳,可以最大程度激发药效。

  梁秋野嗅闻着空气里的药香,神色一黯,心底生出了答案已然明了。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巷子里的人家开始准备晚饭,炊烟徐徐升起,时不时传来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穿堂过巷,孩子们嬉笑地与朋友告别,约定了明天再会的时间。

  与冯真不欢而散,梁秋野独自踏出药铺,踩着石板路,朝着巷口走去。

  仰头见青砖黛瓦,在落日余晖下衬得格外温柔,或许很多年前,谢熔也曾从这里走过,看过墙角的青苔,巷口的野花。

  “梁先生。”忽然有人叫道梁秋野。

  梁秋野抬眼望去,是一个温和的妇人,约莫五十岁,她正缓步靠近。

  “你好。”梁秋野知道在这个地界应是没有自寻麻烦的人,眼前人也是谢家的人。

  “谢四小姐等你很久了。”那妇人开门见山得说道,语气颇为和蔼。

  梁秋野到淮陵之后,本就有心去拜见谢四小姐,但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谢四小姐一向深居浅出,梁秋野怕自己贸然打扰了她的清静,所以顾虑很久。

  不想此时竟是谢四小姐主动派人来请梁秋野。

  “我,还没有准备好…”梁秋野少见如此慌张,他心底甚至有些怯意,毕竟他和谢熔的关系,在谢家这个圈子已然众所周知,他应该用什么身份拜访?晚辈后生,还是谢熔的朋友?

  “跟我来。”那妇人好似没瞧出梁秋野的无措,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辆乘着夜色驶过宽街,淮陵的古建保护制度完善,在修缮原址的同事引入了部分商业,推进良性发展。但也为淮陵人留下了未曾开发的净土,比如街坊窄巷和旧式居所。

  谢四小姐居住的旧宅面积虽然不大,闹中取静。车辆停在门前,老妇引着梁秋野入园。院内曲径通幽,怪石嶙峋,有亭台廊苑,在灯光下嗔得格外静谧,仿佛洞穿光阴,置身于百年前。

  梁秋野环顾四周,觉得陈设布置有些熟悉,这里与小苍岭的别院有些相似,非显耀富贵,却内蕴灵秀。

  在转过回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院落,这里融入了现代化气息,显然更宜居住。

  老妇体贴地推开门,见梁秋野迟疑,出言安抚道:“谢四小姐和谢先生常聊到你。”

  梁秋野长舒一口气,心想,自己是认定了谢熔,从小苍岭奔波到淮陵,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说好了无论生死都要陪他走一遭。

  所以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探望下外婆吗?…应该,或许不会被讨厌吧。

  如此想着,梁秋野踏入了门,走进客厅后,便看见一个头发苍白的老者,她安静的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似乎真的是等待了很久,光阴都在她的身上凝固了。

  谢四小姐着一袭墨绿色旧时旗袍,鬓边的银发梳起,簪了一支乌木发钗,不作它饰,却衬得格外典雅,眼尾被时光刻下细密的纹路,一双眸子却清澈慑人。

  只闻其名,方见其人。虽历经半生风雪,谢四小姐此时沉静如水。柔和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颊上,足矣窥见她年轻时的夺目光彩。

  “您好。”梁秋野礼貌地颔首。

  “坐吧。”谢四小姐的目光落在梁秋野的身上,抬手指了下桌案边的空位置。

  梁秋野规矩地坐下,迟缓地嗅到了鲜香味,低头才看到案几上摆着一碗汤面和几个小碟的清爽配菜。

  一方水土一方食味,淮陵的汤面不似北方偏重口浓香,别有风味,骨头熬制的汤底清澈醇厚,以酒酿吊汤,清鲜带酒香。

  许是怕梁秋野吃不惯,细如银丝的面上又铺了一层肥瘦相间的焖肉,肥处透明,瘦处嫩而不柴。

  梁秋野跟着冯真在药铺里呆了一日,因着想要查出他们藏匿的事情,几乎没时间吃饭,此时天色完全暗下来,闻到香味才觉饥饿。

  “怎么,不喜欢?谢熔说你偏爱这个口味。”谢四小姐平淡地说道家常,口吻似是关切晚辈。

  梁秋野听到谢熔的名字,方才真的将眼前的人和谢熔链接在一起,他此时见的是谢熔的外婆。

  不成想谢熔居然会和谢四小姐说到自己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之前在小苍岭院子时,芳姨给我做过。”梁秋野拿筷子挑着面条,细嚼慢咽,抬眼望向谢四小姐,扬起笑脸,道:“味道很好。”

  梁秋野和谢熔同桌吃饭的时候,食不言,谢四小姐自然也静默不言,不过目光却落在梁秋野的身上。

  谢四小姐颠簸半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好友亲朋有仇人宿敌,如今在身侧的,只有谢熔这个晚辈。她知道谢熔谋划,放手任他去做,但怜惜他背负太多,早早摒弃了贪嗔痴念,不成想还能遇到让他挂念的人,倒也是个慰藉。

  “我喜欢梁秋野。”谢熔也曾坐在谢四小姐的对面,语气肃然,像是认定了他,任谁也不能动摇。

  光影转过,谢熔的身影换成梁秋野。

  “你喜欢谢熔吗?”谢四小姐忽地出声问道。

 

 

第98章 志同道合(新)

  “喜欢。”

  梁秋野的回答无比坦荡,似乎又觉得这二字脱口而出过于轻浮。

  他正襟端坐,迎着谢四小姐的目光,诚恳道:“我没有来处,不知父母。自幼散漫在苍山峻岭,有幸受父亲梁淮恩教导,算不上通书达礼,但也懂得不折节和不违心。”

  谢四小姐眼底流淌出似是追忆的思绪,看向梁秋野的目光柔和些。她自然知道梁家人,梁家清贵,以书香传家,梁淮恩教导出来的孩子自是承袭了风骨,但过刚也易折。

  “谢熔想做的事情,我阻止不了他,如今也护不了他。”谢四小姐顿了下,又道:“谢家百年遭逢变故,经国难家危,几经波折下有此庇身之所。”

  谢四小姐从不示人以弱,她此生享极富贵也受尽苦难。谢家在淮陵这个地界被成为钟鸣鼎食之家不足为过。谢四小姐是谢家独女,有三位兄长,自然金尊玉贵。

  但不过十数年时间,父母身故,兄长在战场殉难,谢家被洗劫烧毁。谢四小姐只得孤身撑起门楣。

  “谢熔还是选择了谢家人要走的路。”

  谢四小姐的丈夫是陆家人,那人性情良善,待她极好,度过了一段难得轻松愉快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在相对和平的年代,有些人并不想谢家重新恢复往日荣光。

  谢熔所经历的苦痛如谢四小姐当年一般,父母兄嫂遇难后,他的性情越加沉稳,在孩童的年纪已经失去了随心所欲的权利,蛰伏谋划数年。

  “他来日所做的事情,比现在更凶险。”谢四小姐此时更像一位老者,轻叹道:“你的喜欢,会给你自己带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