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梁秋野语气肃然,像是早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容改变,他笑道:“不过我又不怕,我生来就一个人,能和谢熔一道也不算孤单。”
梁秋野离开山林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依旧找不到作为人所生活下来的理由。
关于这件事情,他的父亲梁淮恩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说到总有一天,梁秋野可以自己找到可以支撑自己度过余生的意义。
死没什么可怕的,所有人的归宿都是一捧尘土,梁秋野只怕他的时光虚度。此前他唯一的牵挂是梁春溪,现在他的妹妹有了自己想走的路,梁秋野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
“虽然没有人一直年轻。”梁秋野望向谢四小姐,风华正盛的谢四小姐所做所为声势煊赫,而如今,“总有人一直年轻嘛。所以谢熔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会陪他走到底。”
死生不悔。
他和谢熔是志同道合的人,并非只是之于情爱,谢熔所追随的道,是梁秋野此前未曾明晰的路。
梁秋野不愿意浑浑噩噩地度过半生,他骨子里桀骜不驯,在狼群中厮杀出的血性从未退却。梁淮恩教给他风骨学识,霍老爷子授他侠义肝胆,他们都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梁秋野所做的自然是无愧于心的选择。
“志同道合。”谢四小姐轻声道,看向梁秋野的目光更加柔和,又仿佛透过他在怀恋旧人,”谢熔遇见你,实在是好运。”
梁秋野笑着回道:“我才是交了好运。”
*
“谢熔。”
孟明诚望着漆黑夜空,无月夜,海天交界处都变得模糊起来,好似一口深渊。
咸湿的海风吹拂着,谢熔长身玉立,只身在前抵御着风浪。
“长泽内斗很热闹,没想到最后还是长泽瞑略胜一筹。你有什么打算,真准备去赴他的宴?”陆为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夹着一根女士香烟,不耐烦地放到唇边猛吸了一口,仰头吐出一团烟雾。
长泽瞑没有在小苍岭得到想要的东西,无功而返,但侥幸的是他所操持的实验室的药物研究在这个关节有了突破。他们惯会抓住时机以小博大,赌运道,赌赢了就能在谈判桌上继续加码。
长泽瞑和长泽渡两兄弟背后运作,吞掉了他们叔叔长泽秀吉的关键股份,不过算是险胜,地位摇摇欲坠。或许是实在担忧谢熔趁他地位不稳时出手,倒是先送来帖子。
“帖子写得天花乱坠,又没安好心。”孟明诚怂了下肩膀道,“见我们已经拿下了港口和航路,触动了他们的实际利益,便着急摆起鸿门宴了。”
拜帖里写道愿意化干戈为玉帛,这些年两方摩擦中都受到困扰。不如坐下来详谈,长泽愿意将当初从谢家“借用”的典籍书卷归还部分,又言辞恳切说道两家本就是同源而生,如果可以合作必有共赢之策。
纯粹是放屁。孟明诚看到这帖子,险些给撕了,长泽不是求和,是在提醒谢熔他手里还攥着谢家的文脉,如果谢熔轻举妄动,这些典籍书卷说不定会化作一捧灰。
背地里长泽的小动作越来越多,明里暗里地接触了许多内地商人,不仅牵到了赵晋辉那条线,还和谢家老头子藕断丝连。
“赵晋辉也是想两头通吃,先前应和了我们,又在眼下关头放出风声。”陆为芊不屑他的为人,但生死一线的博弈中,他们需要足够的筹码。
赵晋辉如果临场反水,谢熔的风险又要重一分。
他放出寻人的条件,谢熔自然不会应允。梁淮恩是梁秋野的父亲,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亲情不假。当年梁淮恩为了避开赵晋辉,甘愿从族谱除名,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地躲在经年严寒的小苍岭中,最后客死他乡。
赵晋辉几十年挖空心思地找人,探听到些许消息便疯魔似的掘地三尺。如果赵晋辉得知梁淮恩得死讯,以他得执念,定会将梁淮恩唯一的骨肉梁春溪带走。谁也无法预测他到底要做出什么事。
而长泽能应了赵晋辉为他寻人,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线索。
“陆为岩他能靠得住吗?我再派些人过去。”陆为芊实在不信任自家弟弟,她顿了下,迟疑道:“而且,时俞那孩子也在。”
说来也巧,梁春溪和时俞居然是校友,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陆为芊只觉缘分实在没有道理可言。
孟明诚轻叹,道:“时俞居然也到了这个年纪,印象里他还是个小团子,总是喜欢蹲在檐下看鸟雀。谢哥和嫂子如果知道他们的孩子平安长大,也会很欣慰。”
时俞是谢煜的孩子,在那场车祸中被父母紧紧抱在怀里,幸运地活了下来。但对外宣布了死讯,改谢姓为陆姓,交给陆家看顾。这事仅他们几人知晓,为了防止走漏风声,连谢家族老都不知。
陆时俞或许因为年纪小或是因为受创后造成的失忆,他对那段回忆很模糊,他在陆家像寻常孩子般长大,不过谢熔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保护。
兜兜转转,梁春溪居然和时俞成了同学。两个孩子在学校里似乎还是朋友,陆为岩受自家老姐的支派看顾两人,最近传信回来,说是最近的确有些势力在试探,好在学校的安保措施严格,他们没敢轻举妄动。
谢熔道:“季刑和季飞已经到了。”
季刑养伤良久,已经恢复大半,听说季飞收到任务,便向谢熔请示自己也要同去。兄弟二人是特种部队退役,比起陆为岩这个半吊子更为可靠。
海风忽地变大,卷着海水冲击着崖壁发出阵阵巨响,水雾漫开,空气湿重,有种山雨欲来之势。
孟明诚将外套搭在肩上,道:“也不知道梁秋野能不能应付你们家那些个老顽固。”
谢家保守派闭门造车,梁秋野入局,或许能将死水搅活。
听到梁秋野的名字,谢熔眸子微动,笃然道:“他自然可以。”
梁秋野一路南下,有吴阿叔在旁辅助,想必现在他就已经理清了谢家内部的分歧。
陆为芊曾在莛轩居见过梁秋野一面,摸清了他的底细。她本想替谢熔分忧,将人带在身边,但梁秋野却没领情。
即便谢四小姐有意点拨,陆为芊并不觉得以梁秋野的手段能在短时间把谢家陈芝麻烂谷子的家事打扫干净。
谢家内部混杂,谢家人自己不能出手,梁秋野真的能够清疴除弊?
老顽固们手里攥着谢家的药行,和长泽私下往来,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们不懂长泽惯会敲骨吸髓。
“难得见你这么信任一个人。”陆为芊打趣道,“以前猜测你永远不会为感情用事,就这么喜欢他吗?”
谢熔没有感情用事,他知梁秋野有能力应对,没有反驳只应下了调侃,回道:“很喜欢。”
孟明诚倒是对他们两人的事门清,对陆为芊道:“你都不知道吧,咱们谢先生可是把家传戒指都给了梁秋野。”
陆为芊怔愣,片刻后眼里露出意外之色,恍然道:“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绕这么大圈子,你真是良苦用心。”
家传信物自然不会轻易交给外人,谢熔这态度是想要将梁秋野写在族谱上,并非是虚名。
陆为芊又不由担忧起梁秋野,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她却觉察这人洒脱烂漫,于俗世间格格不入,然而他甘心为谢熔入局,梁秋野待谢熔之心昭昭可见。
第99章 与虎谋皮(新)
晨时的天空澄净,下了半夜的雨终于停歇,洗得绿木青翠。
“你别想再打什么算盘了。”谢依堵在谢园药坊门口,盯着梁秋野,语气软了下来,恳请道:“等他来接你。”
他自然指的是谢熔。
被小姑娘拦住路,梁秋野也不能硬闯,谢依这般胡搅蛮缠,相来是听了冯真的指使,不想让梁秋野插手。
谢依其实也并不清楚爷爷具体在做什么,这两年,爷爷总是在谢园的药坊里寻方制药,鲜少管旁人琐事,唯一的指示就是不要掺和谢熔要做的事,明哲保身。
“我能有什么算盘?”
梁秋野反问,他自觉最近格外老实,跟着吴阿叔查账,和小苍岭的曹栋对接建设方案,偶尔受谢四小姐邀请到谢家老宅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