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四小姐执茶匙蘸了蘸清水,在乳白色汤面上轻勾慢划起来。
梁秋野看得入迷,他只听说过古人会在茶上作画,称为茶百戏,还是头次亲眼瞧见,谢四小姐简单勾勒,不消片刻,两只追逐欢乐的小狗便跃然纸上。
“好有趣。”梁秋野看见新鲜玩意儿,大加赞叹。
在谢四小姐的挑弄下,两只小狗越挨越近,最后一搅动,它们又像抱团睡在一起似的。
梁秋野想到什么,尴尬地挠了挠头,又觉得谢四小姐是很正经的,怎么会打趣他和谢熔呢。
抬眼一瞥,谢四小姐果然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又看着她将茶盏推给自己,梁秋野赶忙捧着杯子喝掉了浮沫小狗。
谢熔却敏锐地察觉到外婆的恶趣味。
“不要逗他。”谢熔护短。
谢四小姐放下茶柄,轻“哼”了一声。
梁秋野喝着茶水,险些被呛到,谢熔忙拍着他的后背。
“陆时俞既然回来,也该挑个时间和他说清楚。”谢四小姐说到了今日的正题。
梁秋野竖起耳朵,感觉自己似乎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梁春溪的同学。”谢熔提示道,又解释,“也是我哥哥的孩子,为了避祸,换了姓氏挂在陆家名下。”
“啊?”
梁秋野一顿,发觉自己似乎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家族秘辛,这么机密的事情说给自己真的可以吗?
谢熔的哥哥谢煜和嫂子因事故离世。原本凭借谢煜才能,只用五年的光景,就能站在别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如果有更多的时间,谢家如今的日子会更加好过。
可惜没有如果,闻者只能叹息句可惜。
而外人从不知道谢煜和他的妻子有个孩子,出生后便冠着陆家的名字,如此保全性命,安然长大。
陆时俞极其聪慧,年纪很小时就决定了自己未来从事的事业。现在他既然选择随陆为岩和梁春溪回淮陵,也是时候告诉他的出身。
“不用勉强。”谢四小姐所经历的事情太多,对宗族观念早就没有执念,道:“当初是为了他的安全才做出的选择,但隐瞒不告,对他不公平。”
“我知道了。”谢熔点头。
不管选择继续陆姓,还是计入谢家,他只是陆时俞,由谢陆两家教养,而选择权只归他自己本人。
而这样浅显的道理,似乎有人不懂。
“谢四小姐,他又来了。”芸姨敲门,面露难色地提醒道:“他闯进门来,我们拦不住。”
“为什么不让我见他的孩子?你们谢家现在真的是只手遮天了,还敢用何老来压我?”
那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谢四小姐皱起眉头,对芸姨吩咐道送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赵晋辉推门而入,直闯进了室内。
“怎么都在这里,我倒是赶巧儿。”赵晋辉喝了不少酒,身上一股酒味,他死盯着谢熔道:“你敢多管闲事?”
随即目光又游移到梁秋野身上,醉意蒙了眼睛,看着他的身姿,仿佛见到了梦中人的身影。
“梁淮恩…”
梁秋野听见赵晋辉提起父亲的名字,顿时神色一凛,站起身,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提着他的衣领将其扔到门外。
“你不配。“
如果不是这个人,就不会隐形埋名在荒凉的小苍岭度过余生。
他现在还敢派赵鸣同长泽渡一起去找梁春溪。以长泽渡的手腕,若是落在他的手里,必不会拱手相让,梁秋野后怕。
“哥!”
梁春溪清脆的声音穿过庭院,她站在不远处欣喜地招手,只隔几月光景,个子又抽条起来,也清瘦了许多。
赵晋辉扶着门板,转头回望。
【作者有话说】
中秋三更
第107章 爱恨湮灭
老宅的门扉大敞开,陆为岩还觉疑惑,带着梁春溪和陆时俞径直入内后才发现古怪。
他提前和小叔汇报行程,准备将两个小辈安置在谢四小姐身边,这里是清净地,大隐于市。
然而此时幽园小径的转角石灯被踹得东倒西歪,像是刚遭遇到入室劫掠般的人为破坏。
再往前就见几个打手模样的保镖守在主厅外,老宅的人正推搡着他们,呵斥“恕不接待”。
梁春溪听到哥哥的声音,快步进门,抬头间正与那双醉眼撞个正着。
赵晋辉的眼底蒙着酒后的湿意,眼白浮着细密的红血丝,目光涣散朦胧。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僵愣住,他的意识回归,酒醒大半。
赵晋辉近日苦闷至极,原本以为再也寻不到的人终于有了线索,为他点燃了希望,可因这点期许,所以日子越加难熬。
当初赵晋辉年少轻狂,造了业障才觉后悔,可酿的过错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
落在身上的探究目光太过灼热,梁春溪无法忽视,她觉察眼前这个陌生中年人正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周遭寂然,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了,连呼吸都悬在半空。
“芸姨,花厅备碗醒酒茶。”
谢熔开口打破平静,又向谢四轻点了下头,示意不在这里扰清净。随后安抚地牵着梁秋野的手,往花厅方向走去。
老宅北侧有间花厅,可以招待客人或商议事务。绕厅往北走,水榭枕流,廊壁开了漏窗,从廊下过时,可看园中置景,怪石嶙峋配植各色花木,移步易景。
陆为岩和陆时俞留在门外,赵梁两家的事当初掩盖得深,后辈捕风捉影听到些许,却也不知其所以然。
“他…”赵晋辉开口极其艰涩,喉间像灌了沙石,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淮恩过得还好吗?”
梁秋野继承了梁淮恩的七分气度,梁春溪随了梁淮恩的八分样貌。赵晋辉先前见梁秋野,虽有故人之姿,只当是巧合,但此时见兄妹二人已然确定他们受梁淮恩的养育。
“父亲五年前病逝。”
梁春溪一言斩断了赵晋辉所有思绪。
赵晋辉听见“病逝”二字,顿觉如重锤轰然砸在头顶,嗡鸣瞬间灌满双耳,眼前阵阵发黑。
方才还仅存的期待刹那被抽干,赵晋辉原本前倾的身体,颓然后仰塌在椅中,指尖虚软垂落,顷刻老了许多。
他早该知道,梁淮恩早时身体就不好,这么多年漂泊在外,没有半点音讯。从南到北,他是要彻底远离过往,小苍岭苦寒,冬季又难熬,他没带积蓄又怎能容易地抚养孩子。
梁秋野摸着妹妹的脑袋,父亲的离去是无法愈合的伤,将覆在伤口的痂揭开,汩汩流出血。
“我那时以为,他和你妈妈一同去了国外。”
赵晋辉语气沙哑,有种行将就木的感觉。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这些年为了这点盼头,便想着有一日再见他时总要体面些,尽力保持年轻时的样子,别叫他认不出。却不想机场匆匆送别的那面,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妈妈…”
梁春溪缓缓地吐出这个生涩字眼。
父母给予孩子血肉,可她从没见过生母,小的时候会疑惑,待到长大后又觉矫情,现在再听,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梁秋野轻揉梁春溪的头,长辈恩怨原本与她无关,可她也承了部分恶果。
“是我错了。”赵晋辉抚着胸口,感觉此时内里空荡,自嘲道,“是我强求,害得他走投无路。”
白手起家,赵晋辉一时风光无两,天在上地在下,他属第三的张狂。不过对于他这种靠着时代际遇起家的商人来说,想要进入更高的圈子实属不易。
世家大族瞧不上他桀骜不驯、风流浪荡的模样,料想他不过几年光景必然败空家业。赵晋辉却不如他们所想那般没有脑子,摇身一变成了梁家的乘龙快婿。
梁家诗书传家,文脉绵延数代而不堕本心,不趋权贵。赵晋辉娶了梁家人,是为自己塑了个美名,洗去一身铜臭味。
彼时梁家破落,唯剩姐弟二人强撑门楣,姐姐梁含玉为保产业,只能找人结盟,没有根基但有财势的赵晋辉是当时良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