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些干啥。”霍老爷子像是被捧着夸得羞臊了,“我就是没事瞎溜达,随便讲讲。”
峥嵘岁月,在战场上浴血奋战,霍老爷子的每一枚勋章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这些是他曾经保家卫国的证明。
梁春溪拿起手机偷偷拍下照片留作纪念,又惹得霍老爷子不好意思地嘀咕两句:“没啥好看的,我这脸上都是褶子,不好看。”
“好看,英姿勃发,勇猛威武。”梁春溪眨眨眼睛,比了个大拇指,“您第一帅,我哥排第二。”
“没错。”梁秋野孩子般地靠在霍老爷子身边,也跟着点头应和。
霍老爷子赶紧拨了橘子分给兄妹两个,堵住他们的嘴,生怕他们两个再夸赞自己。
咬着橘子,梁春溪在客厅转了一圈,发现阳台上种了些仙客来和茉莉,更多的是小葱、香菜等蔬菜。霍老爷子是种植小能手,原来在村里居住时就种了满院子的蔬菜,住进楼房也耐不住手痒。
梁春溪剪下来一小把香菜要给霍姐送去当辅料。
玻璃窗外忽然传来嘻嘻哈哈的小孩子奔跑打闹的动静,天真无邪没有烦恼。现在的太平盛世,是霍老爷子那一代人吃了三代人的苦头,搏出了性命换来的未来。
霍姐的手脚麻利,炒菜炖鱼,灶台烧得红火,一个小时左右就做出一桌子的席面。
兄妹两人端菜盛饭摆碗筷,看着蒸腾的热饭热菜,亲人在侧,有种过年的滋味。
“霍姐辛苦了。”
“辛苦啥,你们过来我们可高兴,我这手艺还是开过馆子的,快吃。”
梁春溪夹起被霍姐放到碗中的蒜香排骨,咬了一口,差点感动地落泪,“人间美味,是家里的味道。”
在国外的小半月里,吃不好睡不好,还要节约时间研究题目,几顿饭都是苦咖啡就着三文治对付的,偶尔下馆子,也吃不惯厨师做出来的偏甜口感。
“多吃点。”霍姐一听这话,赶忙用多给梁春溪夹了几筷子,饭碗都冒出了尖,还嘱咐梁秋野爱吃什么自己夹。
霍老爷子岁数大了,胃口不比年轻人,嘬口白酒吃了几片卤牛肉,就放下了筷子,聊道:“丫头是不是快要考大学了,要学啥专业?”
“嗯,明年。”梁秋野端着酒盅和霍老爷子碰杯,“小溪可以走提前录取,国内国外的学校都能选,专业还没决定好,随她喜欢。”
梁春溪的学习很好,或许真的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相较于同龄人来说轻松些,但可惜的是他们这地方资源不够,若是换做大城市,说不定梁春溪可以更早地步入大学生活。
“选带人民的,都是好专业,人民警察、教师、医生…”霍老爷子希冀地望着梁春溪。
霍姐无奈道:“您可别操心了,小溪喜欢啥学啥呗。她都可以念国外名校了,有前途还能赚大钱,可别耽误人家发展。”
兄妹两个没来之前,老爷子就念叨了好几遍,霍姐提醒他千万别和孩子瞎提建议,可老爷子偏要固执地询问。
“现在时间还早,让小溪再想…”梁秋野无法给出准确的回复,他向来尊重妹妹的选择。
“哥,我想好啦。”梁春溪咽下食物,擦擦嘴,对霍老爷子笑道,“其实很早就想好了,我才不会去国外,就在国内,读国防大学。”
“好好好。”霍老爷子听到,瞬间乐得不知道说啥,连感叹了几个好字,眼角湿润,连握着酒杯的手都颤了颤,“我没看错丫头,国防好啊,国防,保家卫国。”
梁秋野也带着笑意,抬手捏了捏梁春溪的脸颊。
梁春溪话绝不是安慰霍老爷子的戏言,他的妹妹向来打定主意是要走到底的,只不过未来的道路或许并不轻松。
“你爱吃的油焖虾。”梁秋野拨了虾皮,将虾肉放进梁春溪的碗里,“吃胖点,不然哪有力气搞科研。”
梁春溪非常听话地狠狠地扒拉着米饭。
饭后收拾碗筷决不能再让霍姐再插手,兄妹两个在厨房,一人洗洁精除去碗筷油污,一人用清水冲干净,配合得很默契。
“什么时候做好的决定?”梁秋野问道,他以前从没听梁春溪提起过。
“很早啊。”梁春溪似乎在回忆,“唔,可能是小时候看见霍老爷子教你练刀的时候。”
梁春溪幼时很害怕霍爷爷,即便是邻居,也不敢过去玩,倒是自己哥哥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到他家练功学武。
村里其他孩子都说霍爷爷以前杀过人,打人可疼了。还有几个小孩见过他夏天的时候在河里游泳,满身的伤疤,像一条条蜈蚣爬在身上,吓得跑回来后添油加醋地说他是坏老头。
后来梁春溪实在好奇,搬了个梯子架在矮墙上,张望着院子。
那个可怕的老头面容很严厉,手里握着一根木枝,一边和哥哥说着什么一边挥出,在空中挽了个花,做出利落的横劈势。
梁春溪那时候不懂心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头砰砰直跳。
“真的很酷。”梁春溪被那行云流水的动作迷了神,她想这个奇怪的老头绝对不会是其他孩子口中的坏人。
梁秋野也被带回那段记忆,笑道:“怪不得后来你非要和我一起早起。”
梁春溪有段时间学着自己站桩,但她从小身体不太好,不能过度运动,只学了个基本功。
“懂事了之后,知道老爷子的伤怎么造成的,心中触动万千。”
那些伤痕是见证,见证这位老人的峥嵘岁月,他曾为这片土地洒过泪流过血。
梁春溪将清洁干净的碗筷收在橱柜里,感叹道,“幸好我脑子还算有点用,能换个方式完成心愿。”
这一刻,梁秋野觉得,那个总是黏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梁秋野柔声道:“回去后,找个时间,我们去告诉爸爸。”
梁淮恩的骨灰葬在小苍岭的溪旁柳下,梁秋野想,他听见也一定很开心。
“好!”梁春溪重重地点头。
窗外,那群小孩子欢笑声由远及近,忽地传来一声爆竹炸开的声音。
“嘭——”白日焰火,灰烟散去。
客厅内放出一阵慌乱的碰撞声,连带着的是霍姐惊呼。
第35章 深受其恩
兄妹两人对视,心道糟糕,赶忙跑到霍老爷子身边。
原本靠在沙发上醒酒的霍老爷子佝偻着身躯,将一个茶水杯紧紧地握在手里,压在胸膛下,仓惶地哑声喊道:“快跑…不要管我,快跑!”
杯子中的水全都洒出来,顺着沙发流淌在地面,滴答滴答…
“别怕。”梁秋野快步上前,抱住了霍老爷子,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别怕,没有炸弹,没事了,我们已经胜利了。”
语气轻缓,仿佛怕吓到怀中这位久经沙场的老者。
霍姐软着腿,将半开着透气的窗户关紧,自言自语:“我…我明明都挨家挨户给邻里送了礼物,拜托他们不要在这楼前忽然放炮仗…”“如果非要放,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做个准备,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霍老爷子自五年前始,便听不得巨大的炮仗声响了,会将它当做炮火声。
医院询问后得知这是一种心理疾病,战后心理综合征。是老兵们在战场上因物理或者心理的严重胁迫创伤所导致的。
平日里如正常人,不会发病,在受到某种刺激后才会引起行为焦虑性失常。
“别怕,我们先去休息。”梁秋野环抱搀扶着霍老爷子走向卧室,口语对霍姐和梁春溪道,“别担心,我守着他。”
先前出现过这样的状况,那次也是梁秋野陪伴度过的。
在熟悉的环境里,霍老爷子显然好了些,摸索着打开床榻边的一个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把旧刀,紧紧地抱在怀中。
梁秋野拉上窗帘,屋内顿时昏暗下来,梁秋野扶着霍老爷子躺下,为他盖上一层薄毯。
霍老爷子的头发早已经花白,关节硬化,骨头也弯曲了,梁秋野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