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曾扶着自己的胳膊教授自己挥出刀式的手，已经褶皱如枯枝，但却依旧有力，霍老爷子回握梁秋野。
问道：“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我的战友们，他们…全死了。”
身边的战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有的是因为被子弹击中，有的是因为受伤感染，还有很多很多，多到霍老爷子已经麻木了。
晚上天黑的紧的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此时身处的是人间还是地狱。战场上只有硝烟，没有晴天和雨天。
霍老爷子刚从军时的年纪，比梁春溪还小，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别人叫他霍娃子，跟着队伍打仗也是为了混口饭吃，由北到南，跨过山河，遍地生灵涂炭。
他们也想胜利，可总是打不赢，侵略者的武器太先进了。而他们要两三个才能共用一把枪，子弹分到每个人的人头上，还不到五颗。
后来霍老爷子因为重伤，被原本的军阀部队丢下，他遇到了另一只部队——那是一支崭新的纪律严明的充满生机的队伍，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队伍。
“这把刀是军团长的遗物，二十五岁的军团长。”霍老爷子的手指摩挲着刀鞘，好似面对的是一个故人。
“我只有姓没有名，名字也是他取的，霍衷。”霍老爷子在和梁秋野说话，但更像是对那柄刀言道，“他说霍衷，衷是衷心的衷。也是火种，星火燎原的火种。
梁秋野之前听老爷子讲过那位军团长，原本是军校中的高材生，文武双全，执笔挥毫写文章，握刀斩敌首。
是给了霍老爷子新生，教会他一切的人。
“秋野，他就牺牲在我的面前。”霍老爷子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他那么年轻，优秀，是我此生最敬佩的人，顷刻间，就那么没了。我却活了下来，活到现在。”
年纪虽然大了，却对往事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都过去了。”梁秋野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到他，“您活下来，想必他也会感到欣慰。”
无论是书本还是剧目都不能全然揭示那段刻骨的历史，从战场中退下来的军人们作为亲历者，永生难以忘怀，代替过去的人见证家国的繁荣与复兴。
慢慢地，梁秋野感觉到霍老爷子颤抖的身体缓和些许，呼吸也变得柔和，将毯子向上翻折，盖住胸口后，梁秋野缓缓地退了出去。
“怎么样了，哥。”
梁春溪见梁秋野出来，赶忙上前询问。
“安稳下来，睡着了。”梁秋野对霍姐道，“我和小溪留下来一晚，我有些不放心，夜里想要陪着老爷子。”
之前那次情况最为严重，霍老爷子的病情反复了无数次，神志不清，将身边人都当成了坏人，跑出屋说要去找他的部队和军团长。他的身手还很厉害，寻常人不敢上前阻拦，也只有梁秋野能压下老爷子。
“秋野，幸好有你在。”霍姐显然也是慌了神儿，有些恍惚，将刚才翻箱倒柜找的药瓶递给梁秋野，说道，“这是医生开的药，说最好按时服用。老爷子非说自己没有病，怎么哄也不肯吃，你稍晚些看看能不能喂给他。”
“好。”梁秋野接过来，朝梁春溪点了下头。
梁春溪顿时明了，安慰地拉着霍姐道：“您放心，肯定没有事，您还信不过我哥。咱们出去逛逛，看是谁家的小孩调皮，下次别让他们在这玩炮仗了。”
“对。”霍姐好似忽然有了主心骨，“是要再告诉他们一声。我去拿点水果，上门去求求他们，老爷子这么大的年纪，他们能体谅的…”
“我和我哥刚买了不少，一定够。”梁春溪提着水果，拉着霍姐出门。
梁秋野搬了把椅子，坐在霍老爷子的身边，安静地陪伴守护着他。
凝视着那张面孔，恍惚间，梁秋野想起了之前所做的梦的后续。
——夏日，暑气未消，梁秋野爬坐在高高的枝头，望着熔金落日逐渐变得暗淡。
“秋野。”梁淮恩在树下叫着梁秋野的名字。
梁秋野听到了，可心里正泛着别扭，并没有回应，还试图将自己藏进树叶中。不多时，他听见下面有动静，低头看去，是梁淮恩努力地往上爬。
梁淮恩的身体素质并不好，从来都没有爬过树，此时的动作慢吞吞的，连腿都在颤抖，但还是坚定的朝着梁秋野的方向靠近。
“爸，你别上来。”梁秋野快速的顺着树枝往下退。
最后，他们一同坐在最低叉的树枝上。
“你在想什么？秋野。”
孩子们有很多困惑，梁淮恩试图为这个特殊的孩子找到答案。梁秋野实在是太聪明了，梁淮恩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聪明的人总是会有很多苦闷。
梁秋野闷声半晌，憋出来一句话：“爸，我就不能做只狼吗？”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困惑，他感觉自己只是空有人类皮囊，内心却是只狼犬。
所以要凭借什么信念一直作为人活下去。为什么不能选择脱掉衣服，生存在那片山林。
“没有意义，反正这世上没有人期待着我的出生。”
“怎么会。”梁淮恩失笑，揉了揉梁秋野的头发，轻快道，“秋野，很多人期待你活着啊。”
梁淮恩的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望着远山轻道：“有那么一群人，他们为了你幸福活着而牺牲。他们用生命守护着你脚下的土地，当然也包括这片森林。”
小梁秋野万分惊讶，满脑子的困惑，张口问道：“是谁？”
那时的梁淮恩没有明确地告诉他名字，而是将小梁秋野带到了霍老爷子的家里。
霍老爷子笑了笑，也没有告诉他准确的答案。
梁秋野对这位奇怪老人产生了无比的好奇心。
霍老爷子会很多招式，从拳头到刀再到剑甚至弓，没有霍老爷子用不了的，就像电视剧里的侠客，梁秋野也学的十分起劲儿。
按着霍老爷子的要求，每天风吹雨打都不动摇的练习基本功。
在山林里，捕食依靠的主要就是身体的本能，狼有锋利的牙齿爪子，野熊有壮硕的体魄，就能狩猎比自己更弱小的动物。
可人却不一样，明明不够强壮，牙齿也不够锋利，却能利用灵敏的身体和聪慧的头脑，战胜远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敌人。
直到在几年后的一个午后，风扇在头顶晃晃悠悠地旋转着，绿树成荫，窗外有鸟鸣，和往日一样平常。
梁秋野坐在那节讲述近代历史的课堂里，抚摸着教科书内的配图和文字。
1931年9月至1945年8月，3500万的伤亡，无数城市沦为焦土，大量文物被毁或掠夺。人民军队历经14年抗战，取得彻底胜利，洗刷百年国耻。
现在每一个平静的日子，都是十四年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梁秋野如饮醍醐，豁然开朗。
他猛然间知晓了霍老爷子曾经用一身本领战胜的敌人是谁，自己也找到了心中的答案。
油墨打印的名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些人为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为了万万新生而死去。
梁秋野未见其人却深受其恩。
“咳咳。”
梁秋野见霍老爷子动了下，起身为他盖上被子，出门将杯子中凉透的水换成温热的。
门板开合间，一缕光照了进居室内。
梁秋野没有发现老爷子怀中那柄旧刀的刀柄上，刻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篆体字——“谢”。
第36章 老同学会
凌晨夜深，霍老爷子又惊醒一次，好在很快就缓和了情绪。
天朦朦亮，梁秋野靠着坐椅小憩，胳膊支在扶手上，手背垫着下巴，睡得沉时顿了下脑袋，失重感令他转瞬清醒。
揉了揉眼睛，梁秋野目光投向霍老爷子。
“老爷子醒了怎么不唤我一声。”
梁秋野见霍老爷子扶着床边要起身的模样，连忙要上前，却因为坐得久，腿部酸胀，踉跄了下。
“我现在又不是不能自理了，你怎么还坐着陪床？”霍老爷子手里抓着毯子，想要给梁秋野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