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应激刺激的影响猛烈,但好在短暂,霍老爷子次日清醒后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昨晚咱俩喝多了酒,我不放心嘛。”梁秋野不在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松了筋骨,然后给霍老爷子又温了杯水,回过身见霍老爷子正准备将那旧刀收回木匣子里。
“唉,上年纪了,总是做梦,我怎么又把它拿出来了。”霍老爷子自顾地说道,但握着刀鞘还是珍惜地摸了又摸。
“这刀的制式是什么?”梁秋野虽然跟着老爷子练刀,但至今还从没有过一把属于自己的刀,法治社会,拿把刀奇怪极了。
常见霍老爷子擦拭这把刀,梁秋野兴趣所致,略读过相关书籍,但涉猎尚浅,始终分辨不清。
以往提起刀,印象里最常见的是影视剧中的钢制宽又薄做工简约的大刀,挥舞的动作也是简单的劈砍和横挥。
霍老爷子教授梁秋野的刀式却似游龙,灵动自如,瞬息间变换凌厉之势,姿态更像是用剑。
“这把啊,是唐横刀。”霍老爷子神色一黯,语气里潜藏着怀念意味,“刀身笔直,军团长告诉我,这是中正不阿的刀。”
横刀是华国刀的巅峰之作,制式有四,仪刀、鄣刀、横刀、陌刀。
这把唐横刀长七十五,刀尖方直,紫光檀木手柄裹饰以皮革,袭汉代环首刀制式,所谓刀中之剑,剑中之刀,俊秀而不遗霸气。
“算一算,收鞘也已经五十年了。”霍老爷子将刀珍惜地收纳好,轻叹一口气,释然道,“有它陪着我,这辈子也不那么孤单了。”
作为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霍老爷子总要有点过去的念想。
“有霍姐和姐夫陪着你,有我还有小溪。”梁秋野坐在霍老爷子身侧,转移话题,嬉皮笑脸道:“您要觉得孤单寂寞,就一直跟着我住,咱们爷俩天天在一块,好不好。”
果然此话一出,就像是触到了某种被动技能。
霍老爷子瞪大眼睛,气不打一出来地捏拽了下梁秋野的耳朵,絮叨着说:“眼瞅着小溪就要上大学了,还是那么好的学校,我算是放心了,就惦记你的事情了。”
“你小子整天没个正行,还给个男人做男保姆去了。”
“不着急找对象,别想拿我当借口。我可听老周头说了给你介绍相亲的姑娘,人家真挺不错,你小子也积极点,听到没…”
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停下来过,梁秋野老实地挨训直到吃过早饭,兄妹两人告辞离开。
“霍姐,我们先走了,您别送了,有时间再过来看老爷子。”
梁秋野和梁春溪出门,霍姐送到电梯门口,作势还要带他们下楼。
两人的手里来时带了一堆东西,走的时候还是一堆,是霍姐自己腌制的香肠酱菜、黄桃罐头等小食,要不是梁春溪拦着,差点掏空冰箱。
“路上注意安全,没事就过来玩。”电梯抵达楼层,霍姐趁着电梯关闭前赶忙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
驶离小区,行至街道。
正开车的梁秋野忽然对梁春溪道:“小溪,给霍姐发给信息,我在书房的柜子里放了个红包。”
梁春溪正敲着手机的手一顿,说道:“啊?哥,你也藏了啊。”
此时,她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霍姐的聊天页面。“霍姐,沙发下有个红包,您收着给咱老爷子买营养品。”
兄妹俩心有灵犀。
前些年,在知道父亲生病后,霍姐没少操心,那时候幼儿园刚开不久,资金周转不过来,险些都要将刚盘下的店面低价出兑了,还是梁淮恩出口断然拒绝,霍姐才断了念头。
因为梁春溪在外上学,梁秋野年纪也不大,做事不周全,没少麻烦霍姐来回折腾。
他们早已将霍姐和霍老爷子看成亲近的家人。
但不可避免的也是家人间的过度操心,果然,信息没发出去两分钟,就收到了霍姐的回电。
视频通话里霍老爷子和霍姐围着两人连说再教训,说他们年纪小用钱的地方还多,还说这些钱给了他们也不会花,攒着等他们以后结婚用。
良久,挂断电话。
梁春溪抬头发现车辆停在一个陌生的小巷子口,梁秋野解开安全带下车,解释说去帮那位雇主朋友取药,让梁春溪稍等片刻。
梁春溪索性翻找出心属院校的导师提前布置的功课,拿出纸笔细算起来。
可她心底却不是滋味,透过车窗望着梁秋野消失的背影。心想伺候人的工作哪有那么容易,训斥责骂都是少不了的,自家哥哥向来报喜不报忧。再等等,梁春溪心底较劲,绝对要让哥哥辞了工作,活得轻松些。
半晌,梁秋野回来,手中提着布袋子,里面装得整齐的药包。另一手捏着个小锦袋,像是旧式的香囊样式,上面绣着一株兰花。
“哥,有什么事情吗?”梁春溪见梁秋野的神色有些苦恼。
“额…没事啊,只是帮忙转交个东西。”
梁秋野拉开外套,将锦袋细心地放在内衬的口袋中,舒然偏过头道,“走吧,回去之前带你吃冰淇淋,之前不是在电话里念叨过吗?”
梁秋野选择的是这座偏远城镇唯一一家名气颇盛的雅致酒楼。
大堂宽敞,装修精致考究,古典屏风保护客人的私密性,布置精美花艺装饰,坐落在此地几十年,价格始终如一的贵。
酒楼是会员制,只有高级会员才能进入包间。梁秋野自然没有会员,但只是吃个便饭,在一楼的大厅就可以。
这家酒楼原是梁淮恩此前每年都会带着兄妹二人来的,故地重游倒似刻舟求剑,没有当年的滋味了。
梁淮恩做小学老师的期间,并没有多少薪资,才几百块,后期才慢慢涨了些,他心软,有时见留守孩子日子过得艰难,还要购置些生活用品送去。
生活虽拮据,但梁淮恩总会攒些钱,在元旦时,带兄妹两人来这酒楼点些昂贵的吃食。
“盘子那么大,只有不到拳头大小的乳鸭肉,削成薄薄的片。”梁春溪坐在椅子上比划,“居然每份都要两百多块,还有可怜的几块银鳕鱼,也要一百块。”
几道菜下来,已经五百块打底。寻常下个地方馆子,点几道大分量炖肉菜也就是一个菜的价钱。但梁淮恩却愿意带两个孩子品尝未试过的顶贵吃食。
他虽然兜里没有多少钱,但出入这种场所自如惬意,点菜的模样更像是常客,对佳肴如数家珍,几分熟或是加哪些调味品恰到好处。
其实兄妹很不理解父亲的这种行为。
“富贵习奢靡,简素更为美。”梁淮恩对着迎着两个孩子疑惑的目光,又道,“咳,守一年破戒一次,无妨,人生什么都要体验一番嘛。你们尝尝这乳鸽,表皮酥脆软嫩多汁,脂肪香气浓郁…”
还没等说完,兄妹两个囫囵咽下,好似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
“每次我们仨空着肚子进来,空着肚子出去。”梁秋野失笑。
现在想来,或许父亲是想告知他们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却不可失了寻乐的兴致吧。
“您好,餐到了。”
服务员模糊地说句话,扔下餐点转身就走了,他听见了兄妹两人穷酸的对话,见人下菜碟的本领颇为高超。
梁春溪无所谓地耸了下肩,用勺子舀起碟子中的白松露冰淇淋,白松露香气浓郁,搭配烩梨和丝滑奶油口感,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哥这份是香草栗子口味的,你要不要尝尝,还不错。”
“梁秋野,巧了,怎么在哪都能碰见你!”
熟悉的口吻,梁秋野抬颌看去,是王英卓,跟他身后是几个陌生的熟悉的面孔。
王英卓瞟了眼坐在梁秋野面前的梁春溪,又像四周张望了一圈,语气耐人寻味道:“那位小陆少呢,我看他的车子就在外面?你俩不是一起的吗?”
显然是无聊找茬的架势,梁秋野不知道这人忽然阴阳怪气些什么,懒得理会。
跟在王英卓身后人却抬手和他打了声招呼:“梁秋野,好久不见啊,我们以为这次的老同学会你也不会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