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熔在小苍岭现身,一场晚宴,刚露面就大手笔地牵出了沿海生意。但计划和完成之间还需要步步为营地筹谋,孟明诚已经赶到港市监督实施。
傍晚时分,商会的各家话事人攒了个局邀请谢熔商议。小苍岭实在偏僻,只有莛轩居适合做宴。
陆为岩作为谢熔的“耳目”也不得消停,半夜也要打来电话试探,要是放在平日里,陆为岩都懒得搭理他们,可这时又怕人多嘴杂,落了风声后以讹传讹就坏了事,只能稳下心应对。
梁秋野将茶杯放下,眼底藏着一抹深思。
忽然,芸姨问道:“梁先生日后有什么安排?”
这话问得突兀,也有些过界,梁秋野转头望向芸姨,但芸姨像是非要得出个答案似的,又追问道:“梁小姐来日有学业要顾,那梁先生呢?”
梁秋野在小苍岭为的是守故人守故土,为的是让失去父亲、漂泊在外的梁春溪还有可回的家。
梁春溪将要离开小苍岭就读大学,选择的是国防大学的武器研究相关专业。或许是在霍老爷子影响下,她很早萌生了想要保家卫国的心愿,如今终偿所愿。梁春溪的未来像苍岭雪原一样广袤。
然后梁秋野呢?
他生下来茹毛饮血,只为生存,被梁淮恩收养后,他有了家人,比寻常人更重视这一方故土,但现在他心里还多了一人,谢熔。
谢熔迟早会离开小苍岭,这是既定的事实。
“这个问题,”梁秋野顿了下,问道,“是谢四小姐想要问我的吗?”
“是。”芸姨点头,她心想梁先生果然聪明。
芸姨是谢家的老人,平日谨言慎行,如今越矩,可知她定是代人询问。
梁秋野心底暗道一句,果然。
虽然远隔千里,不曾见谢四小姐,但梁秋野并不意外谢四小姐知道自己的存在,也不意外谢四小姐会对自己有所发问。
昨天和霍老爷子相谈,梁秋野早就有了答案,无拘无束,凭心而动,所以他凭着本心立刻做了决定,回复道:“谢熔要离开,我会和他一起。”
至于去哪,都可以,只要有谢熔在,梁秋野就愿意跟随。
不成想,芸姨却又细细追问:“然后呢,您是想要做谢先生的助理?还是保镖?还是…”
这话刻薄,好似谢四小姐早有预测梁秋野的回答。
谢熔不缺助理,几位秘书各司其职,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当然更不缺保镖,像季飞季刑这般自然少不了。
芸姨没有说出口的,怕是谢四小姐在面前会直言不讳点名的那句“还是屋里人?”
为了安全被保护在居室,等着谢熔料理完事务,百忙之中也要赶回去看望的屋里人。
梁秋野的眉心微蹙,这是他需要面对的事实。远在小苍岭,一地皆白,越是人迹罕至,越是众生平等。
但是在京市在淮陵在港市,霓虹璀璨,光怪陆离,这样人多事多的地方,竞争更激烈,那里又是另一套生存法则。
梁秋野没有卓越的文凭和老道的经验,自然做不得文书工作。虽有些身手,但梁秋野也明白,层层安保中,他没有随时冲锋陷阵的理由。
这些问题原本想着留到以后再解决,可被提前戳开,梁秋野心底黯然,感叹这谢四小姐果真是明慧远虑。
芸姨劝慰道,“谢四小姐绝不是想要拆散你们,只是,往后的日子会很艰难。”
比梁秋野预想的艰难还要难上许多,眼下就能看出几分,连陆为岩都能为谢熔处理稀碎杂事,可梁秋野只能在旁瞧看着,就算想要帮忙,没有插手的余地。
“我可以会学,很快就可以。”梁秋野眼神坚定。
芸姨默然不语,表明这不是谢四小姐想要听到的答案。
梁秋野明白,等到了山外,这样的情况或许会更多,周遭的人都在繁忙,纵使梁秋野再聪明,也不能一时就能学会。他也没有陆为岩的家世背景,也无法自然而然地融入复杂社交关系。
像只无法合群的孤狼,游弋在已经构建的法则之外。
陆为岩挂断电话回来时,却发现梁秋野和芸姨不知道谈论到了什么,周遭气氛凝滞,他收回刚才的精明样,略带傻气问道:“怎么了?”
梁秋野看向陆为岩,忽地,明白了谢四小姐想要的答案。
陆为岩跟在谢熔的身边,从顽劣不堪的孩童磨出现在的模子,花费十数年的时间。
谢四小姐是在告诫梁秋野,事缓则圆,徐徐图之,提点他不应冲动行事。
揉了揉眉心,梁秋野觉得世事并非所愿,即便做好了完全准备,太急切了反而做不得周全。他对芸姨道了声谢,站起身走到门边衣架旁,准备穿衣服。
陆为岩不明所以,乖乖地将车钥匙递给梁秋野,见他快开门走出去,才迟疑问道:“诶?半夜三更,你要去哪?”
梁秋野望着惨淡月色,一股寒风杂糅着雪拂到面上,冷意让人头脑瞬间清醒,回道:“去莛轩居,接谢熔。”
第67章 乘兴而来
寒冬夜半,过往车辆寥寥无几。
道路上的积雪已被彻夜劳作的环卫工人清扫干净,梁秋野的车速不算快,到莛轩居时接近凌晨一点。
莛轩居店休时间早,此时很少见得灯火通明,门口列了一排低调的豪车,连侍应门童都换了陌生面孔的肃穆保镖。
梁秋野不清楚他们怎么会认识自己,下车后被他们引到旁厅等候。旧时轩榭样式的布局,曲折回转,好像将人引入一片桃花源。
梁秋野知道谢熔正在和深夜拜访的来客斡旋,暂时无法抽身,也没让人去会议室打扰。他开了半个时辰的车,一时兴起赶来,此时倒是安闲自在地捧着热茶轻啜,敛目不知在思索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到身边,梁秋野方才抬起头,看到的却不是谢熔。
是个明艳凌厉的女人,穿着深色毛呢大衣,腰带束起腰身,踏着高跟皮靴。她染着红唇,脸上略有疲态,但难掩气场。眉目间有些像陆为岩,梁秋野瞬间想到她就是那位陆家掌权人陆为芊。
“他抽不开身。”陆为芊解释,又道,“晚上吃饭了吗?吩咐人给你做些点心。”
陆为芊说完这话,又嘀咕了句谢熔倒是体贴,待这小情儿像是照顾孩子。
“出门前已经吃过了,不用再折腾。”梁秋野摇摇头。
“哦。”陆为芊应了声,坐在梁秋野的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纤细的烟,摸索衣兜,没找见打火机,顿时脸上浮出几分不耐烦。
梁秋野瞥了眼旁边挂着禁止吸烟的警示牌,从善如流地掏出打火机,微倾身上前给陆为芊点烟。
“谢了。”陆为芊吐出烟气,终于缓过精神。
她赶了半日的路才到小苍岭,没喝口热茶,又在会议室里熬了小半夜,实在头晕。
那些世家大族的老头子都是成了精的,精于算计,谢熔的摊子铺得太大,众人都想要切下块蛋糕,但又怕被捅刀子。
也就是有谢熔,才能压住这些人,陆为芊实在无力奉陪,唱完自己的戏份,听到梁秋野到访,便找个由头替谢熔来接人。
“没想到谢熔还能寻个伴儿。”陆为芊颇感意外。
陆为芊虽然比谢熔大了几岁,可自己谈恋爱时他单着,自己结婚他还单着。自家两个崽都能出门自己打酱油了,瞧着谢熔还是打定主意要孤独终老。
没成想,他竟然不动声色地寻了个小情儿,还是个男人,谢熔果然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出一鸣惊人的势头。
见人先看皮相,陆为芊微眯起眼睛,瞧着梁秋野俊朗模样,原本的不解倒是打消了不少。
梁秋野没有闪避对方的探究,倒了杯茶水递给陆为芊,笑道:“早知让陆为岩跟过来了。”
原本陆为岩不放心梁秋野出门,但梁秋野看他眼皮都撩不开,劝他去休息,明早他还要出门,不要耽误正事。
结果倒是让陆为岩错失与陆为芊见面的机会。
“算了,多看一眼那个臭小子,我能气的多长几条皱纹。”
陆为芊摆摆手,要是想见自家蠢弟弟早就知会一声了,她这趟赶着办要紧事,连夜就要回京市,也犯不着大半夜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