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烟灰点到空瓷碟里,陆为芊瞧了眼通往会议室的走廊,静谧无人,挑眉坦言道:“你要不要跟我到京市发展,我这边还缺人手。”
谢熔的眼伤痊愈后早就该离开,这地方不是他们的地盘,办事不方便,陆为芊催了他几次,谢熔避开不谈。
如今误打误撞竟然碰到长泽的人在这地方鬼鬼祟祟想要引渡药材,撞破他们的布局也算是了了,没有别的理由非要赖着不走。
陆为芊做事干净利落,最烦腻歪,知道谢熔这是心里有了惦记的人,索性帮着推一把,打包全都带走。
梁秋野不禁失笑。
这一笑更显得谢熔停留在小苍岭是情有可原了,陆为芊吐出烟气。
“这是谢熔的想法?”梁秋野问。
陆为芊摇头:“不是,他最近踌躇得紧,我看不过眼。”
梁秋野知道陆为芊初次见面,就和他坦诚布公地商谈这些,属实交浅言深,不过也能看出谢陆两家的交往甚密。
“谢谢,我再想想。”梁秋野回道。
陆为芊撇了下嘴,这是婉拒自己,她这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自讨没趣。
“行,你要是想好了,随时光临。”陆为芊说完后又换了话题。
他们之间话不多,但交谈起来颇顺畅,聊了聊北方的气候和风俗,梁秋野不是见上位者畏缩不敢言的性格,陆为芊对他的好感又增了些。
由此也可以窥见梁秋野和谢熔的相处模式,估计也是顺心顺意。
快到夜里两点,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错乱的脚步声踏破了沉寂的莛轩居,一些人相邀下楼返程,而谢熔径直走向偏厅。
“行了,大少爷会议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陆为芊将烟压灭在烟灰缸里,顺势起身,拎起挂在扶手上的厚绒围巾,单手插着口袋准备离开。梁秋野准备起身送客,被挡了回来,也没再坚持。
人终于散去,莛轩居独留梁秋野和谢熔相面而视。
谢熔开口道:“这么晚怎么还特地过来。”
他语气如常,没有连夜参加紧急会议后的疲惫,只有衬衫纽扣多解开一颗,显然,刚才的会议内容并不愉快。
梁秋野从谢熔的臂弯拿过大衣,给他系上扣子。羊毛质地的大衣裁剪挺括且厚实,衬得人身姿修长。
梁秋野左右瞅瞅没人,握紧谢熔的手,朗然道:“白天觉睡得足,我来接你回家啊。”
理直气壮,像是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谢熔从没有过这样的待遇,任由梁秋野摆布,将装饰作用的最上面一颗纽扣也系牢了,遮住半个下巴。
梁秋野开车极稳,行在黑夜的山岭里,像潜伏狩猎的兽。
返程的方向不是庄园,是更深的山。
既然被梁秋野接走,谢熔便随了他的安排,靠着副驾小憩片刻,悠然转醒后,车子已经停下,他的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想着以后再带你过来看,又怕没有机会。”梁秋野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将人绑了过来。
谢熔这两天没有休憩时间,他觉轻眠浅,呆在梁秋野旁的片刻竟是完全放松的熟睡,此时醒来已经补足精神。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抵御寒风,车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斜挂的半月光辉透过玻璃照进车内。
借着朦胧,侧目瞧看谢熔,梁秋野原本只有苗头的念头已然笃定。
“车只能开到这里了,还有一段路,要徒步走上去。”
“好。”谢熔听从。
车内有备用的厚实大衣,防风抗寒,两人又套上一层才打开车门。
山上可没有扫雪的工人,也没有城里人登山探险的足迹,这片山不是景区,也不算高。原本山林观火的瞭望台建在这里,随着遥感观测的使用,传统人工瞭望台也逐渐荒置了。
北方的冬天日头短,黑夜便显得格外漫长,现在是六点钟,仍是一片漆黑。
两人的足迹留在雪地里,留下蜿蜒的印子。
谢熔抬头望去,满目星斗,挂在山尖。
他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许多被赞颂过的美景,与他而言也没有留下深刻的感触。
“我觉得这里很漂亮。”梁秋野开口,喘息的瞬间变成白色的雾气。
这个季节是单调的,也不讨喜,跟着狼群生活时,梁秋野也很讨厌这个时节,因为冬天往往意味着死亡和凋零。
“淮陵看不到的这种浓深的冬。”谢熔道。
淮陵的冬日阴冷,但嫌少有雪,极个别的年份或许能飘过一层薄雪,落在地上便没了踪影。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梁秋野望着被雪掩盖住的木头屋子,转头,欣喜地对谢熔说道:“就是这里。”
第68章 不是附庸
梁秋野所指的地方就是那间废弃的瞭望台,不过没有想象中的破败。
今年夏天,梁秋野带着工具加固了这里,还刷了一层防腐的油漆。
二层的瞭望台构建是亭子造型,斜檐的顶上没有积雪,梁秋野寻到台阶,用力踩了踩,确定没有任何安全隐患,这才招呼谢熔登上二楼。
这座小山不高,好在周遭空旷,站在瞭望台上,往前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村落,四周可以观望到林子的状况。
梁秋野和谢熔并肩站着。
明明之前还在莛轩居的桃花源,转眼就剥离人群,天地空无一物。
“摒弃尘杂。”谢熔知道梁秋野为什么特地将自己带来这里,“站在这里,似乎可以不用再思考了。”
梁秋野扶着栏杆,偏过头解释道:“是躲在这里。”
梁淮恩去世后,梁秋野并没有表面伪装的那般坚强,很多时候都在仓惶情绪中,总把父亲去世当成一场噩梦,只要醒过来,父亲还是柔声告诉他做好了早饭,上学前记得去吃。
即便为了长期医疗背负着高额债务时,梁秋野也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只要人还在,钱就是身外物,无论要做工偿还多久也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在真正见到死亡的那一刻,梁秋野丢了信念,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发现了这个废弃的瞭望台。
“躲一会儿,倒是看清了自己。”
古人都是慎独,梁秋野独自呆着的时候领悟了这两个字的深意。
“一个人的时候,更能看透自己想要什么。”谢熔也曾有这样的时候,极度的自我封闭,他理解梁秋野的心情。
“是啊。”
梁秋野就知道谢熔能懂自己,“那时想着我还有妹妹,她年纪还小,也失去了父亲,所以他也只有我了,所以还要往前看,继续生活啊。”
梁秋野抬手附在谢熔的手背,虽然被皮质手套隔绝了温度,但梁秋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谢熔反手握住梁秋野,笃然道:“现在,你可以相信我。”
他察觉到梁秋野的不安,想要用绝对的回应安抚他。
“当然,我信你。”
要是能在这个世上选择出梁秋野绝对信任的人,谢熔是他下意识能够想到的第一个人。
“可你要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梁秋野又不是头脑空白,为了感情能抛却理智的人。
谢熔在小苍岭诸多不便,久停在这里会让他做的事情变得更繁杂。长泽家族出没绝不会浅尝辄止,他不想成为谢熔的累赘。
他能够自保,可还是让梁春溪卷了进来,梁秋野不想再出现这样的意外。
谢熔眸色变浓,昨日谢四小姐提及梁秋野会做的选择时,她已经推测出了这个答案。
谢四小姐说道,梁秋野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尤其是他的附庸。
“谢熔,不要为我耽误时间。”梁秋野道,“我听陆为芊话中的意思,最迟是后天吗?”
陆为芊与自己交谈不是闲聊,说到底他们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交际只有谢熔。
她是为了谢熔才舍出时间和自己这个圈外人落下话头,但这样的提示也够了,足够让梁秋野早做选择。
与谢熔一起离开,陆为芊能为他做保,谢熔出入地界或许有很多危险,谢四小姐委托芸姨是在提示梁秋野,即便愿意舍身,但他的舍身只能给更多人带来麻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