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倚玉树(13)

2026-10-05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梅时青突然觉得世界也慢慢安静下来,在一种嘈杂的,有规律的雨声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谧而安宁,然后沉入了茫茫夜色中。

  “到了。”秦世走到校外职工宿舍处,停住了脚步,朝楼梯上望了望,“按照正常的套路,你该请我去你家喝茶。”

  “我不待客。”梅时青就这样冷淡地拒绝,转身要走。

  他很惭愧,因为这里不过只是个临时的住处,没有什么他拿得出手的东西,他也没什么趣味,还有点内向,如果是跟别人私底下相处,他会惶恐不安。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转身要走,秦世在他身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诶,你上一次跟人拥抱是在什么时候?”

  梅时青一时愣住,他愣在原地,似乎落入一个难以挣脱的桎梏之中,直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秦世已经走远了,消失在雨中。

  上一次拥抱,跟谁拥抱,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甚至想,或许前世有过。

  他怅然地往回走,他的手心沾满了水渍,想去口袋中寻找一张纸巾,伸进口袋,却意外发现一根棒棒糖。

  刚才靠过来的时候,偷偷塞进来的吗?梅时青记得出门的时候还没有,而且他也不会买这些东西。

  梅时青把糖纸拨开,这是非常老式的棒棒糖,青苹果味的,一塞进嘴里,一股碳酸饮料的味道,有一种怀旧的,酸涩的甜味。

  雨水,苹果味的棒棒糖,夜晚送他回来的男孩,梅时青那一刻,有一种哗然升腾起来的感觉:夏天到了。

  梅时青本来是不喜欢吃甜食的,但在那个雨夜之后,他开始怀念小时候的味道,他去超市里买了好多棒棒糖:苹果味的,橘子味的,牛奶味的,可乐味的,买了一大包放在桌上。

  下一次见面是在周二,按照惯例——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但梅时青早早就在等着了,等着秦世打电话来约他。

  没想到秦世那天居然没空,他打电话来跟梅时青商量改时间:“今晚我们几个同学约了散伙饭,大哥,您看咱们改天成吗?我保证!保质保量地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秦世同学因为心虚,再加上论文没改完,态度诚恳毕恭毕敬,但话到了梅时青耳朵边,他却觉得非常刺耳。

  梅时青当然不可能说不行,虽然他很不高兴,还是平淡如常地回答:“可以。”

  “过两天我再来找你。”秦世兴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这一耽搁,这周的见面就只剩下周五。梅时青宛如被秦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第一次见到秦世时的情景——他跟许多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便觉得心慢慢沉落下去。

  秦世那样的性格,会照顾人,玩得开,一定有很多朋友和要好的同学,大概在他心中,每周补习不过是为了毕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哪天不用补习了,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梅时青说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想法,只是无端觉得沮丧,沮丧于自己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也沮丧于自己沉溺于那点虚无缥缈的满足。

  现实里他不过是个清洁工,可秦世看他的眼神,有那么片刻是探究的,仰望的,好奇的,这让他滋生出一些幻想,或许,自己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为什么还会有期待?他早就该什么都无所谓了。梅时青劝自己放弃幻想,认清现实。他一个人生闷气,也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想了半天想开了,然后绷起一张脸,又变得高冷起来。

  等周五秦世来找他的时候,梅时青突然一下子变得冷漠了许多,甚至还迟到了十分钟。

  虽然他以往也不见得对秦世多热情,但由于当天他一直绷着脸,话又少,导致秦世都很紧张,全程用一种古怪又小心翼翼的表情看着他。

  “这一章写得很烂?”

  梅时青回答:“不。”

  “那有什么要改的吗?”

  梅时青回答:“没有。”

  秦世沉默了片刻:“那我接着往后写吧。”

  梅时青点点头:“好。”

  “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秦世忍不住问。

  “没有。”

  “好吧,我就知道白问。”秦世没生气,他甚至还有点想笑。

  梅时青不知道秦世在笑什么,更生气了,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有事你跟我说呗。”

  梅时青心里憋着一股火,忽然站起来:“没事我先走了。”

  梅时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秦世先一步,好像要跟他抢座位似的,突然站起来,整个人朝前一倒,拦住他的去路。紧接着伸手一揽,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挎包里,随即抓住梅时青的手臂,梅时青条件反射要甩开,却被捏得更紧了。

  “你出来,我们聊两句。”秦世低声跟他说。

  梅时青被拎出教室,直至被拖到一个偏僻的拐角处。教学楼四方很大,这里寂静无人,只剩下他们两个独处,梅时青的表情更加难看,秦世稍稍一松劲,他就立即抽出了手,顺带着倒退几步。

  秦世看了他两眼,语气变得冷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没事。”

  “那我有事,你使伎俩导致我延毕,到底有什么目的?”

  梅时青冷淡地回答:“报复。”

  “那你为什么又帮我补习?”

  梅时青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是你先找我的,我只是勉为其难罢了。”

  秦世眉眼一瞪:“没有你先挑事,哪有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早就毕业了!”

  梅时青转身背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很烦躁,很焦虑,还很生气,这不是他正常的状态,不,更准确的形容是: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第16章 

  梅时青很焦虑,开始口不择言:“以你之前的水平,毕业就能走上人生巅峰了?”

  秦世也有点生气:“我跌入人生谷底也跟你没关系!”

  梅时青的语气瞬间像是结了一层冰,他冷冷说道:“我不关心你是死是活,只是前段时间江湖传言,魔教天师邱云鹤去世,弟子出山。邱云鹤在石山逍遥峰隐居了多年,自创了一套功法,据说天下无敌,而他的这个徒弟天赋异禀,完全学会了他的本事,可谓名副其实的小恶魔。”

  他转过来,靠墙抵着,义正言辞地质问:“你觉得我为什么盯着你不放?”

  秦世从兜里掏出一个棒棒糖,撕开塞进嘴里,边思索边抿着,深深吸气,突然笑出了声:“你别说得这么正儿八经的,搞得你好像要维护武林正道的样子,不就是我下山了之后,害得你要被迫联姻,你气不过嘛!你说实话我又不会笑话你,干嘛装得这么正经。”

  “才不是……”梅时青条件反射地否认,又气急败坏地承认,“行吧,算是吧。”

  “难怪你这么恨我。”秦世啧啧感慨,又话锋一转,“不对啊,那姐姐离家出走了,你俩现在不是没结成吗?”

  “她只是暂时跑路了,万一她哪天卷土重来怎么办?”梅时青面色难堪,他虽然抵着墙壁,但却觉得热,胸口有一种焦灼感,下意识地便低下头,卷着袖子,放下,再卷起,一副随时准备要干架的样子。

  “来了再想办法啊!你说得人家很想跟你结婚的样子……万一人家宁可出家都不想跟你结呢。”

  有道理啊!但是这话说得梅时青真是火大。

  他抬起头,脸上冷漠无情:“我不跟你开玩笑,我就是想维护武林正道,有什么问题?!你根本就没有找过工作,你要到哪里去?到底有什么目的?快说!”

  秦世脚一跺,气鼓鼓地反驳:“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找过工作?”

  “这才到哪里,我知道的多了去了。”

  秦世露出惊恐的表情,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就这么站在那里,自始至终盯着梅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