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是真的可爱,还喜欢盯人看。只是,梅时青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天真无邪,还是故意装傻,还是某种蛊惑人心的手段。
秦世笑了一下,棒棒糖鼓在腮帮里,眼中笑意慢慢消失:“你不太像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但是也不能放任你这样的人到处乱跑。”
“退一步讲,就算你真的这么有良心。”秦世把棒棒糖咯嘣一声咬碎,好笑地看着他,“就凭你,想拦住我?”
梅时青无端感受到了轻蔑,他很不爽,非常不爽,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借此表达他的态度:绝不后退半步。
秦世摇摇头,对此不屑一顾,他脸上出现一个郁闷的表情,不耐烦地踢了踢地面,只轻轻一晃,人影一闪,已经晃到了梅时青面前,朝梅时青肩头一掌劈下。
梅时青没料到他突然逼近,伸手朝他手臂抓去,本想截住他的力道避开,没想到秦世做了个假动作,虚晃一招,向下一滑,手指紧扣在梅时青手臂上,然后突然凑过来,朝梅时青脸上喷了一口气。
一股橘子水味道的糖果味,直钻进他鼻腔和嘴里。梅时青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松手,没想到秦世也没用力,手若无骨地继续往下滑着,梅时青用力一甩手,正巧,被他捏住手腕,秦世一放再一抓,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梅时青那一刻大脑嗡的一声,趁着他懵逼,秦世另一只手飞速抵在了一侧的墙壁上,把梅时青堵得严严实实。
梅时青瞪着秦世,秦世也瞪着他,他们这样近的对视,像是连心底里在想什么都一览无余。秦世的眼眶泛起微微的血红色,但并不凶狠,只是探究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因为泛红,沾上了一点血色缭绕的媚——以及腥甜的可爱,那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诡异的、恶魔般的嬉闹。
“我就知道你在装瞎。”秦世凑过来,笑起来,连眼睛都眯了起来,睫毛轻颤,因此那点猩红色,像是天边血月下一只疾驰而过的蝙蝠。
梅时青有片刻,感到毛骨悚然,随后他迅速陷入生无可恋的情绪之中。
沮丧,他只剩下沮丧,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沮丧,还有无能为力的沮丧。
秦世抵在墙上的手挪过来,抵在梅时青下颌,然后把他的脸抬起来。
梅时青心一横,闭上眼睛:“要杀要剐随便吧。”
一股橘子汽水味飘过来,秦世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哄说:“你看着我。”
梅时青咬着牙,就是不肯睁眼。
“你不敢睁眼,是心虚了?”
梅时青鸡皮疙瘩起一身,好恶心,他有一种自己是唐僧,被女儿国国王调戏了的诡异错觉。
他睁开眼,睁眼的同时狠狠咬了秦世的手腕一口,秦世动都没动,依旧这么眯着眼看着他。
梅时青恍惚了一下,他看着秦世的眼睛,无端想到那一句莎士比亚的诗句。
你的眼神比他们的二十把利剑还要厉害,只要你满怀柔情地望着我,他们就不能伤害到我。
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情话,可惜他们俩演不了这剧情。梅时青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无数被隐藏起来的,尘封的过去。那些陈年往事像污泥中的水草,混乱地滋长,被连根拔起,被秦世的目光勾引着,像是要飘出来。
可惜,剖开他的心又如何?他的心悸动了一下,便又如死水一潭,回归到波澜不惊的平淡。他被围堵在墙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挣扎,陷入到了一种熟悉的无望之中。
他不该相信秦世,不该在此受气,归根究底,是他不该抱有任何幻想,不该被自己的情绪牵着走,于是他什么都放弃了。
秦世看着梅时青,看到他逐渐恢复到那种淡漠又疏离的表情,轻轻皱了皱眉,然后缓缓地放开了他。
“你刚才对我做什么了?”梅时青甩了甩手,他刚才被拿捏着,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现在故作镇定。
第17章
现在轮到秦世沉默不语了,他刚才用了一招“败絮其中”,但是意外地失效了。
这招是邱云鹤教给他的,师父困守逍遥峰十多年,心结不得解脱,身体每况愈下,干脆自己将自己逼上梁山,走火入魔,才练成了这一招。但凡盯着对方的眼睛,就能看到他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心志不强者,会被牵制如傀儡。
为什么会失效,梅时青明明不是瞎子,他们刚才对上了眼神的。
秦世一偏头,再度突然突然抬手,他手中两枚马掌钉左右同时朝墙边的人形立牌梅时青打去。梅时青轻轻跃起,一枚马掌钉擦着他的袖子而过,钉入墙中。另一枚他一脚踢开,马掌钉掉在地上,打了几个圈朝秦世的方向兜回来。
梅时青抬起眼,他的眼睛细长,眼尾窄窄拉开一个弧度,像一把小扇子,他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内敛的隽秀感。
他分明是看得见的。
“我就不信了!我这招还治不了你了?”
秦世不信这个邪,他撸起袖子,干架似的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不由分说抓住梅时青的手,往上抬起反扣在墙上,贴近他的脸,直勾勾盯着梅时青看。
梅时青在秦世的鼻尖要撞到他脸上前,一巴掌捂在他脸上,秦世发出一声惨叫,梅时青狠狠把他推开,然后非常难受地在衣服上猛蹭自己的手。
“你再来,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梅时青咬牙切齿地警告,转身就要走,迈开走了两步,又想到了什么,折了回来。
“你别以为天下无敌。”梅时青真的气坏了,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我告诉你,我根本无所谓!被逼婚也好,我父母讨厌我也好,是瞎子也好,我都不在乎!别跟我玩这套,要不然你就干脆杀了我。”
梅时青拂袖而去,留下秦世捂着脸,愣在原地。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去,天上有一轮清冷的月亮,像他小时候在院中见过的,那种老式的大水缸,满满一缸月色盛着,中间浸着个鸭蛋般的白色圆盘,一晃,随水波荡开去。
那月光下的路灯,幽暗地亮着,头顶弯起一个弧度,像一个掉落在水缸中,缓缓要熄灭的烟头。
月凉如水,可明明已经是六月了。
梅时青回到住处,光速洗了个澡,把秦世碰过的地方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应激反应过于强烈,他知道——因为不习惯跟人接触。
他已经一个人待惯了,任何人闯入他的生活,都让他像一只刺猬一般,浑身炸毛,拉起十分的警戒,然后恶狠狠地推开。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样一个,完全融入不了周围世界的怪物。
梅时青开着热水,仰起头,任由花洒里的水喷到自己身上,慢慢地冷静下来。
一个人才是最好的,梅时青希望从今以后,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他。
可惜他刚冷静下来,洗完澡,走出浴室,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手机在疯狂响动。
他爹又打电话来了,梅时青生无可恋地接起来。
“你这段时间在干嘛?”
在干嘛?还能干嘛?梅时青无语:“上班。”
“为什么不给家里打电话?”
梅时青反问:“什么事?”
“季灵有没有联系过你?”
梅时青暗暗惊讶,她居然还没回去?果然还是一个人过爽翻天,这位姐现在应该在外面浪得无法无天了吧。
“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爸爸要急死了,我眼见着你季伯伯这两天,头发都白了不少。”
梅时青刚想说些客套话,比如人一定会找到,肯定不会出事之类的,还没开口,他老爹又是一句:“季灵带走了白玉蟾,那本来是要给咱们家的东西,养了十几年才养这么大,季灵给拿走了,你说这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万一弄丢了,这可怎么办?我跟你季伯伯啊,每天都在为这事发愁,你们这些小孩子,真是不懂家长的苦心。”
别万一了,早就弄丢了,说不定早就被黄金蟒一口吃掉啦!
梅时青这会儿心情不好,不想跟他爹废话,于是暗中嘲讽:“应该不至于,季灵那么凶,谁能抢得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