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们俩格外客气呢。
“我也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的事。”有人给他盛饭,梅时青就自顾自说下去,“我虽然武学不好,但有个长处,我几乎过目不忘。”
“所以我就一直努力,在学习上当个好学生,不惹事,没脾气,一直坚持了几年,每次老师都跟阿姨夸我,说我是个好孩子,说我从小就这么聪明,以后肯定有很大的出息。说得多了,我爸妈也觉得我还不那么差。”梅时青低头撩起一筷子的酿皮,细细地嚼着,酿皮蘸过凉水,酸中带着一点甜,夹杂着心里那些事儿,现如今再说出口,酸楚是压在底下浅浅淡淡的一层,四周被那种温暖的甜包围。
他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此时此刻是甜的?
“我小学毕业那年,出来了个搅浑水的。江湖上突然有传闻,有个神童横空出世,各大门派都争抢着要收他做徒弟。”梅时青端起附赠的大麦茶,一饮而尽,把那股酸味压下去,“我这一辈中家族里的其他人,虽然都比我强,可也没有天赋异禀的天选之人。所以假如我专心读书,我在另外一条赛道上努力超越别人,我父母仍有话可以说,说我志不在此,我是个读书的料。”
“可惜突然出现了这样的神童,让我爸爸觉得我跟他比,差得太多太多了,我就一下子什么都不是了。”
“那个人说不定现在也已经泯然众人了!”秦世很肯定地说,他勾过来跟梅时青勾肩搭背,拍拍他的肩膀,给他打气,“小时候厉害算什么?长大肯定比不过你!你是超级大学霸,他说不定只是个小混混。”
梅时青点点头,不由得莞尔一笑。被人坚定不移地夸赞,他感觉心情还不错。
“我父母就又冷落了我,武学方面,自此我也就彻底荒废了。”梅时青将其中往事一笔带过。
他没有说,因为小学所有的努力白费,因为再次遭到父母的嫌弃,他初中的成绩一落千丈,那段时间他变成了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人,什么都学不进去。
是啊,小孩子的时候厉害算什么,只需要一点点打击,很快就什么都不是了。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的人生,就是在不断越过一个又一个坎,所以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句歌词“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是怎样一种欲说还休的惆怅。
哪有一下子就成神的学霸?所有的学习方法,都是他在遭到巨大打击之后,一点点靠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只是为了抵抗平庸,选择了另一条路,这条路同样艰难。
“再后来,我就遭了报应。”梅时青放下筷子,他也不再喝茶,只是目光淡漠地看着前方,透过虚空,穿越到了遥远的过去,“我高一的时候被绑架了,被绑走了整整一个月,因为不会武功,没办法逃脱,家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把我救出来,我的父母对我有救命之恩。”
“你的眼睛就是在那个时候……”秦世也把筷子放下了,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梅时青感觉话题越来越沉重,催促他赶紧吃饭,“你吃你的,要不然我不说了。”
秦世把凳子转了四十五度,把碗斜过来对着梅时青,于是梅时青就刚好能给他盛饭。
虽然吧,梅时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给别人盛饭”这种毫无道理的行为,但他手上有活,接着说也不觉得尴尬。
作者有话说:
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李宗盛《山丘》。
第28章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谁绑架的我,我从小熟读各门派的武学书籍,但是这伙人很奇怪,他们逼我把秘籍写下来,用的功夫却又不像是其中任何一家。”
这个问题困扰了梅时青很多年,哪怕是现在想起来,梅时青依然无法猜到,对方究竟是哪里人。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绑架了自己那一次之后,并没有继续行动,在往后的生活中,梅时青再也没有碰到过这伙人。
真是奇哉怪也。
“被救出来之后,我爸对我失望至极,打了我一顿又让我在家门口跪了一夜。”梅时青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开始笑了。
他觉得可笑,也觉得嘲讽:“我被梅氏的拳法伤到了筋脉,去了趟医院,回来之后不仅练不了功夫,干脆就看不见了。”
梅时青对着震惊又错愕的秦世,坦然笑了起来:“我没别的优点,唯一的本事就是记得住东西,我看到过的事情几乎过目不忘。看不见之后,唯一的优点也没了。我曾经想过,会不会是我爹故意找了个由头,故意把我废了,毕竟是个废人了,家里人都同情我,觉得我只剩下可怜了,不再觉得我没出息。”
“怎么会这样啊!”秦世听得后背发凉,如同听了个鬼故事一般。
“我瞎说的,我爹虽然不待见我,但总不至于如此。”梅时青故意吓唬秦世,他脱口而出,“但是现在不是好了吗?”
突如其来的,秦世往前一冲,一把抱住梅时青,梅时青顿时感到胸口遭到重击,仿佛一只巨大的金毛直接窜上了他的膝盖。
没错,秦世直接跳到了梅时青身上,坐在梅时青腿上,牢牢把他抱住,梅时青感觉起码有三根肋骨要断了,眼前一黑又一花,无数白点闪过。
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干什么!”梅时青快要窒息了。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秦世伸手把梅时青牢牢揽住,双手从他腰上反抄过去,环抱着他,手搭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你爸妈也不行。”
梅时青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被一个成年男子控制住,想动却动弹不得,简直就像是孙悟空被压在了五行山下,孤单弱小又无助。周围的人又都非常奇怪地看着他们,表情像是在看热闹,丝毫没有注意到梅时青绝望的表情。
万不得已,梅时青只好猛锤秦世的背,腿费劲全力往上一提,秦世被撞在了一个关键的地方,嘶地一声捂住了肚子,狼狈地滚了下去。
梅时青尴尬到丧失表达能力,他一时看着秦世说不出话。
秦世捂着肚子,偏偏又笑嘻嘻地看着他,他在笑,可他的眼睛亮闪闪的,认真地闪烁着一些光泽。
梅时青伸手捂住肩,别扭地拧了几下肩膀,然后低头劝他:“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很慌乱,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或许他无心之语已经说出了答案,他从未想过,或许他们这样相遇,其实被改变的一直是他。
他接受了秦世的拥抱,好像一切都顺利成章。
他上一次跟人拥抱,是在什么时候?在他倒霉的童年和更倒霉的青春期里,没有谁经过他身边,像这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给过他一个拥抱。
“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梅时青本能地抗拒,随便抓起一筷子什么东西,硬往嘴里塞,一口咬到了辣椒,猛地咳嗽了起来。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说真的。”秦世偏着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阿青,你讨厌我吗?”
听起来好委屈哦,梅时青捂着嘴咳嗽,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拼命摇头。
“那你能接受我吗?”
这样的话,简直趋近于表白。梅时青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秦世或许只是好意,但他却因为这仅仅是好意,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
他刚才意识到一件要命的事,秦世对他而言是与众不同的,否则他何以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产生这么大的反应,何以会坐在这里跟他一起吃饭。
梅时青被辣椒呛得近乎流眼泪,秦世看他咳得弯下腰去,伸手轻轻拍他的背,然后给他倒了一碗茶。
梅时青更加尴尬了,他都不好意思说没事,他这该死的应激反应,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梅时青咳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他喝完水,把茶碗轻轻放下,“那只白玉蟾我已经还给季灵了,你再受伤,我就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