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笑着问她:“妈,你记得自己不顾外婆反对,嫁给我爸的事吗?”
“我跟你爸爸再怎么样也是门当户对,我给你找了个门当户对的你不要,你哪里比得上我了?”他妈妈冷笑一声,又颇为善解人意地,声音轻柔下来,“你们的情况不一样。”
“妈妈相信你的眼光,小秦一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我也看得出来他是个会照顾人的好孩子,而且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你的虚荣心。”他妈妈慢慢地说着,梅时青觉得那声音像是被某种神秘恐怖的力量扭曲过了,是如此的陌生,隔着门细声细语地传来。
“但是你知道他们家,是普通家庭。我不是说普通家庭就怎么样,但是他们家不像我们,没必要因为你的缘故,让他们一家都卷到是是非非里来。”
梅时青没回话,他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他的思维也好像被那一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药剂给打散了,完全无法思考。
“小秦他是邱云鹤的徒弟,那邱云鹤当年祸乱师门,其他各门派去劝架,被他所伤的人不少,这些人现在二三十年过去,都已经成为了各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跟他处着,就等于祸水东引,把这些老一辈的恩怨,全都嫁祸到他头上。”
他妈妈轻轻笑了一声,那尖细的笑声比内功深厚的高手一声狂啸,都要威力巨大,她的笑声和她曾经的哭声,都是她最大的武器。扎在梅时青心上,像是薄薄的刀片,搅得血肉模糊。
第98章 江湖儿女
“他要继续和你在一起,他的家庭必然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他们家两个儿子,养这么大不容易,你们现在谈得天崩地裂都不管,过两年社会压力一上来,他面临的压力比你大得多得多!我听说他高中大学都谈过女朋友,梅正奚你想清楚,很多事情不是你一厢情愿能解决的,他年纪到了,想结婚了想要小孩了怎么办?还有你,到时候你怎么办?”
他妈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再说,他留在这里工作,各大门派都会出手刁难,梅时青,你不能只想着自己,让他的前途受影响。”
他的妈妈说完这些,便沉默下来,她好像料准了这些话足够给梅时青巨大的打击,于是等着他回答。
她知道,梅时青最优秀的品质,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温柔的人,是一个愿意为别人考虑的人。可是梅时青却久久地没有回答,他已经无话可说,许久之后,他的妈妈转身离去,四周又恢复了平静。
梅时青又像以前那样沉默下来,他不再跟妈妈说话。房间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已经全都被拿走,以防止他自残。手机也没了,他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面对着不知何处才是尽头的寂寞。
他无法估量时间的流逝,时钟已经被取走了,比度日如年更难熬的,是时间已经变成了一团混沌。他被这迷蒙的混沌包围,却逐渐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秦世,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分手,但是好像这一次,他们真的要分开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梅时青捂住眼睛,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哭,所以立即伸手挡住,半天之后却只觉得双眼发涩。
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他妈妈说的这些,他明知是用来刺激他分手的鬼话,他也明知道人不能交换当下,去换一个捉摸不定的未来。他也从不怀疑这份感情是假的。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一旦问了,哪怕有没有答案,它就是高悬在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你从此战战兢兢,永远无法再回避。
梅时青的妈妈在刑拘结束之后,立即决定实施报复,她以最快的速度调动起自己的人际关系,打听到秦世父母的联系方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秦世的父母,并央求家里的亲戚出手,将梅时青抓起来关在家里。
每天会有阿姨来给梅时青送饭,他的房间里带一个独立卫生间,因而可以一直被关着。
梅时青只被打了一针地塞米松,但他浑身无力的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就算每天按时吃饭,依然没有任何缓解。梅时青猜测,他每天的饭菜里被加了降血糖的药物,否则绝对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的疲倦状态。
他妈妈已经出手,梅时青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但想必已经发生了很多巨大的变故,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到底该怎么办。
他这几天的心情每天大起大落,上一刻强迫自己冷静,下一秒就忍不住狠狠地砸门,昏昏沉沉地睡一会儿,突然又在剧烈的心悸中惊醒。
无能为力。他在这段感情里相当脆弱,他看不得秦世受伤,无法面对他的一丁点犹豫,如果秦世的家庭因他发生变故,那梅时青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可现实远比他想象之中更坏,他担心的事情全部发生。在秦世复查前一天,他的父母赶到了医院,他们得知秦世跟梅时青谈恋爱,又受伤住院的情况后暴跳如雷。他的父亲解下皮带,不由分说朝秦世身上抽过去,打了他将近二十分钟,硬生生将皮带抽断。
真的接受不了儿子谈恋爱吗?不是的,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面子,面子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在某个瞬间,他们像吸血虫一样,因为孩子的犯错而兴奋。
做父母的不亲手将人打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不足以爬上道德制高点,不足以表明:我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你犯了错,只是因为不争气,是个废物。
于是,堂堂邱云鹤的弟子,当年武林中人夸赞的神童,近乎毫无敌手的后起之秀,梅时青捧在心上的人:既没有躲过当年师父欠下的债,也没有逃过父亲的的毒打。
秦世旧伤复发,几乎是当场被打到昏厥,他的父亲恶狠狠地转身就走,反正在医院,他也不担心秦世会真的死掉。反倒是他妈妈,来时骂得凶狠,但也就是骂的凶,舍不得上手,到底看不得儿子受这么严重的伤,当即就叫了医生,边哭边骂儿子不争气,被医生好一顿训斥。
英雄难过的不止美人关,还有人生的坎。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图得是一时的潇洒快活;偌大的红尘里寻得一知己,想要长长久久,总不免英雄气短。
两天之后,秦世伤势一稳定,马上被转出了院,他的家人马不停蹄地将他带走,转到了自己当地的医院。
梅时青并不知道这些事,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被关在家里,阿姨定点来给他送东西吃。他偶有一次问送饭来的阿姨,到底打算把他关到什么时候,可阿姨却只是苦着脸告诉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梅时青在短短一个礼拜之内瘦了8斤,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目光惨淡,面色憔悴,跟丢了魂一样。
送饭来的阿姨眼见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实在不忍心,悄悄劝他:“少爷,你投降吧,等你爸爸回来了,看到你还被关着就麻烦了呀!他们要对付你的呀!”
梅时青对此置若罔闻,他对阿姨说:“阿姨,你晚上别送饭过来了。”
“少爷,你不能不吃饭,你已经瘦成这样了。”
梅时青把门关上,阿姨在门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去。
整整一天,梅时青什么都没吃,他并不感到饿,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睡了一整天。他是个成年男子,就算一整天不吃东西,也不至于直接一命呜呼,相反,因为饭里没有掺杂药,那种持续性地虚弱感在慢慢消退。
第99章 别无选择
他很想秦世,他们本来应该已经一起回家了,本来应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他们本来有很好的生活。
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都是好的。
他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按时吃药?会不会收不到我的消息,也在担心难过?
一天之后,阿姨实在是担心他在里面出事,过来将门打开一条缝,外头用防盗锁链缩着。
阿姨悄悄对他说:“少爷,我给你开门透透气,饭我放在这里了,你过来拿吧,一会儿凉了。”
梅时青艰难地爬起来,走到门边。
阿姨看他这样子,眉头紧皱,忍不住再劝:“少爷,你投降吧,你不投降你妈妈不会放过你的。”
梅时青冲阿姨笑了一下:“阿姨,你吃完饭再过来一下,我有话跟我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