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课是喜剧创作案例,参加的都是本院学生,付胜昔原本以为郑明缈只是个不常来学校报道的同学。
结果腾皓帆也很纳闷:“郑明缈怎么在这里,他不是读的表演吗?”
刚刚在他身边的长发美人已经不见踪影,郑明缈一个人占据着一排三人座,没带课本,很专注地望着老徐讲课,手指却百无聊赖地叩击着桌面。
哪怕是叩响的这寻常的几声,付胜昔仍然觉得郑明缈身上有一种特质,这种特质有别于生活的平淡,说不定某个人的生活正因为他变得乱糟糟。
明和暗都集中在他的名字里,很符合名字主人的矛盾气质。
老徐很快注意到郑明缈,手指遥遥将他一指:“那位同学。”
郑明缈挑了挑眉,伸出手对准自己的脸,顺便将身体压低了一点,不太容易让老徐看见。
老徐才不让他浑水摸鱼:“对,郑明缈,就是你,上来!”
郑明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起身时环顾了一下,发现周围没有熟识的同学能够将自己的手机托付出去,索性将自己的手机留在桌子上,一步步下了台阶。
显然已经有同学将他认出,教室传来不大不小的讨论声,唯独付胜昔不看他,盯着郑明缈放在桌子上的那部手机,总是有新消息弹进来,屏幕明明暗暗。
老徐让他做自我介绍,郑明缈装傻:“这有什么可介绍的啊……”
老徐不勉强,调出来一页ppt,说:“行,你来读下剧本。”
付胜昔看了一眼ppt,是约恩福瑟的一出戏,叫《有人将至》。老徐节选了第四节中,男人和女人终于打破表面和平的一场争吵。
当苦苦维持的体面露出马脚时,他们开始歇斯底里地控诉,最后在一个契机里,他们纷纷冷静下来,思考者这段争吵,思考起人生的意义。
因此这段表情对台词要求很高,必须带有激动的余韵,已经过境千帆在回望的疲惫,最后是对人生虚无感到茫然。
郑明缈粗略地扫了一眼,就跑去调整麦架的高度——他比老徐要高出大半个头,沿用现有的高度的确有点强人所难了。
还不等台下听众有所准备,郑明缈低沉沉的嗓音就回荡在教室里。
“不过生活就是这样。”
付胜昔抬头愣愣地看着郑明缈,他正探出半个身子望着投影,照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地读,完全是临场发挥,但是一出口给人的感受与刚刚说话时截然不同,那些字仿佛全部活了起来,每一个偏旁都感情充沛。
“这辈子,你不断地积攒东西,然后你死了。”
郑明缈越念到后面,动作就越放松,他将一直手臂随意地搭在讲台上,手臂内侧有一块淡绿色的纹身若影若现。
“而别人都有自己的东西,你的东西就变得几乎一文不值了。”
话筒的收音效果奇佳,换气声都十分明显,郑明缈没有刻意改变这些,不受影响,低声再次重复了一遍:
“生活就是这样。”
最后一个词讲完,郑明缈把麦架调回到原来的高度。台下先是安静了一会,而后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掌声变得越来越大,他们都向这个表演超出预期的未来明日之星喝彩。
郑明缈放下话筒,一只手搭在肩上,弯了弯腰,向大家安然地致礼。
老徐笑着骂他们:“哎……哎!我以前讲课也没这么大阵仗,介绍一下吧,这位是郑明缈,你们以后要是写了什么剧本可以找他。”
郑明缈没推拒,朝台下眨眨眼睛。
有人起哄:“帅哥,把你的联系方式写上啊,不然我们怎么找你来演!”
郑明缈还没说什么,老徐先不肯了,瞪了瞪眼:“你们当他很闲,他接下来半个学期的档期都满了,你们要是想约,要往明年排排,哦对了,你们抓紧点时间,他明年就要毕业了。”
嚯,是同龄人,在场人面对郑明缈那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减了大半,但仍然还是很多人问走下台的郑明缈要联系方式。
郑明缈很好脾气地一一给了,由于人太多,现场秩序很乱,老徐让他们都回位置上坐好,让郑明缈上台阶一个一个地加。
加到付胜昔这排时,郑明缈看见腾皓帆,很惊讶地挑挑眉——付胜昔知道他是装的,哪怕面部表情可以作伪,但郑明缈眼神里的平静却懒得掩饰。随后郑明缈把目光移向付胜昔,看似是在问腾皓帆,眼神焦点却始终没有再变动,他很游刃有余,仿佛自己的问题一定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个时候,付胜昔的耳朵里一阵耳鸣,所有的声音都变成悠长而刺耳的警鸣,显得唯一剩下的那道声音格外清晰。
郑明缈问腾皓帆:“你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腾皓帆强打起笑低声骂他,让他赶紧去下一排,别在他这浪费时间。。
郑明缈直起身,很遗憾地耸耸肩,好吧,他说。没什么留恋地去了下一排,后排不同热情程度的攀谈声连接响起。
腾皓帆在一旁幽幽问道:“你们搞创作的这么容易就崇拜一个人?我看他刚刚读的那段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付胜昔笑了笑,敷衍他:“可能也没那么容易崇拜吧。大家想和帅哥多聊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听着刺耳,由付胜昔说出来格外刺耳。
腾皓帆闻言恨不得往对方脸上盯出个窟窿:“帅吗?也还好吧,五官都正好长在了对应的位置上而已,你们对帅哥的要求太低了。”
付胜昔理解了郑明缈,也学着郑明缈那样对腾皓帆耸耸肩。
下课后,老徐喊郑明缈留一下,他们走出教室,教室一阵讨论,有不知情者朝知情者询问,于是郑明缈那段光辉履历付胜昔又被迫听了一遍。
腾皓帆不胜其烦,两家妈妈是好朋友,他从小就被拉着和郑明缈比较,回回落败,留下很大的精神创伤。他起身,对付胜昔说:“走吧,我带你去吃四环那家刚开的羊蝎子。”
付胜昔有气无力地说:“不行,我还得去找老徐改剧本。”
“你们老徐不是已经拉着郑明缈走了吗?”
付胜昔更想叹气了:“他们的谈话总有结束的时候吧。”
腾皓帆烦躁地挠挠头,刚准备重新坐下来:“那我陪你一起等。”
付胜昔婉拒:“改完剧本我哪有心情出门,你该干嘛就去干嘛。”
腾皓帆也不太乐意,平时付胜昔要么约不出来,要么就是有兼职要做没空,两人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逮住付胜昔,今天才见了短短一会就要解散算什么?算他开二十分钟车过来勤快?
付胜昔见他不动,不耐烦地说:“就算天要塌了,你也得等我剧本过了再告诉我。”
腾皓帆说:“没有灵感更应该出去走走,闷在这里闭门造车算什么。”
付胜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羊蝎子就能有灵感了?”
见付胜昔语气表情都很不对劲,腾皓帆不敢再造次,一步三回头地说:“那你有事给我电话。”
付胜昔懒得说多余的话,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望着眼前全是修改痕迹的剧本,付胜昔自我消化了一会,估算了下老徐和郑明缈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就提起资料往办公室走。
刚到门外,付胜昔脚步顿住,没想到郑明缈还没走,里面传来影影约约的交谈声。
郑明缈的声音略微低了一点,没多久老徐就说:“谁在外面?进来吧。”
付胜昔硬着头皮抱着一摞剧本进去,老徐见是他,想也不想地说:“你先把剧本放下,我明天再看吧。”
说完,老徐摊了摊手,付胜昔递过去,老徐顺手将剧本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郑明缈一垂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事实上,郑明缈也的确是看了,哪怕他的视线很轻,看上去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付胜昔还是在这一瞬间感到那些修改痕迹变成了疯人院墙壁上的一串串的数学公式,狂乱又可怖。
见他还没走,老徐催促:“行了,有什么问题我明天再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