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13)

2026-10-06

  付胜昔这才离开,还没等他彻底走开,老徐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对郑明缈说,他认为郑明缈目前排练的那个剧本并不是最佳选择,他会介绍几个剧团给郑明缈,希望郑明缈能多接触一下。

  这些话就算是对自己门下最得意的学生,老徐都从来没有说过。老徐作为老师尚有改进余地,但作为学者却挑不出什么毛病,这番话没有讨好,只有一个天才剧作家对天才演员的惺惺相惜。

  郑明缈自己的导师只怕会比老徐更加上心。

  付胜昔掩上门前看到明缈仍然在看他的剧本,老徐还在游说,他的视线却心不在焉地根据阅读速度移动。

  付胜昔想到英文单词中的"Gift "还有一层非常曼妙的含义,是天赋。天赋,既然是上帝的礼物,拥有的幸运儿只会占极少数。

  而付胜昔在剧作这方面的天赋就被排除在这个极少数之外。

  付胜昔的母亲早逝,父亲入赘给南方一个做木材生意的老板,和他基本断绝联系,因此付胜昔从小想要什么,全靠自己争取,大到贫困生补助和奖学金他要争,小到因为天天出门兼职晚归被室友排挤时那一张床位他也要争。

  但天赋是没办法争来的,付胜昔很想冲进去在老徐和郑明缈的眼皮底下把自己那团乱糟糟的剧本扔进垃圾桶,告诉他们,一堆废纸而已,不值得他们这群天才去费心琢磨每个对话和动作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有什么意义。

  在差点真要这么做时,付胜昔突然想起他的舅舅。

 

 

第8章 叫魂

  付胜昔对戏剧感兴趣的契机非常戏剧。

  从能够认得方块字的年纪起付胜昔就看了很多书,其中看的最多的俄国那群剧作家的作品集。这要归功于他那位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的剧作家舅舅,他的舅舅大名简向西,后面叛逆期到了,认为这个名字不太吉利,且有悖于他对文学的一片赤诚,私自去派出所改名成简单。

  那个时候还很流行去剧院看点话剧,简先生在一个剧场里面昼夜不停地写剧本,但他写出来的剧本只在剧场那一栋面积一千平米的房子里流通。

  后面剧场没落,很多剧院的老员工都从里面出来另谋生路,这其中不包括简先生,简先生抱着他已经落空的梦想不肯放手,像一只害虫寄宿在父母家里,偶尔也会来问他的妹妹借钱。

  对付胜昔的妈妈简蓝女士来说,给付胜昔取了这个名字,付胜昔毫不怀疑是埋怨她这位弟弟久矣的缘故。

  简蓝从来不是一个严厉的母亲,她不要求付胜昔考取功名,只希望付胜昔能比她弟弟更好。

  可能她也时常懊悔取名这么随便,面对付胜昔时总是很不开心,会用一些在只有几岁的付胜昔听来非常晦涩的词汇抱怨当时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能上学,而外公不容置喙地将这个名额给了他学习成绩稍次些的儿子,简单偷走了她的人生,让她的生活失去了很多种可能。

  她大可以说得更严重点,常年在这样的心情下生活,简单也许不止偷走了她的人生,他是一滩慢慢堆积的烂泥,截断了她的生命长河的延续,这条长河在缓慢地流到了付胜昔十岁那年干涸,过后付胜昔和父亲一起生活,自然而然和他妈那边的亲戚断了联系。

  再次遇到简单是付胜昔在大三的清明节去墓园给他妈妈扫墓,远远看见雨中有个人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在墓碑前伫立,付胜昔往前走了几步,认出这是他很久没见的舅舅。

  简单也回头,看见是付胜昔,冲他招招手,笑容被大雨冲刷得有点惨淡。付胜昔之所以第一眼没把他给认出来,是因为当初记忆里很英俊的一个男人现在已经瘦脱了相,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衣,很容易发皱的材质,却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即便这样也难掩他表情落拓,在他的左侧口袋露出一小片宝蓝色书脊,付胜昔认出是契诃夫的《樱桃园》。

  看着付胜昔走过来,简单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付胜昔认得这个动作,小时候简单见到他了,总会变魔术般从口袋翻出糖果给他,五颜六色的,全部倒进付胜昔手心,像糖果广告里下的彩虹雨。

  然而简单翻找半天,一侧口袋装了一本书,一侧口袋只有一团团揉皱的纸巾,在手里的纸巾越变越多时,简单终于放弃了,将纸巾全部塞回口袋,掩饰地摸摸鼻子,对付胜昔说,今天门出得急,好久都没见到你了,长得越来越漂亮了,交女朋友没有。

  付胜昔忽视他怪异的夸奖,也无意向长辈透露情感状况,将话题含糊过去,这个就不提了吧,你还在继续写剧本吗?

  以前简单三句话离不开剧场,谈起来时总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现在谈到他最爱的剧场语气却迅速低落下去,表情也淡淡。过了好一会简单才苦笑着说:“剧场倒闭了,老板想把剧场打造成非遗景点,昨天下班就把我们都遣散了,你说巧不巧。我下个月要去北方看看能做什么工作,你以后来北方玩记得找我。”

  说这些话的同时,简单谨慎地注意着付胜昔的表情,付胜昔的表情无动于衷,像是在听世界上任何一个甲乙丙丁的故事。

  简单只好截住话,结结巴巴地问起付胜昔的生活:“你呢?你怎么样,在哪里读书?”

  付胜昔沉默了一会,突然嘀咕了一句:“你在她面前讲这些,不知道她听了会不会高兴。”

  简单明知故问:“你说谁?”

  付胜昔陪他装傻,笑了一笑,没继续说下去。

  简单挠挠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像一个迟钝的思考者,迎来顿悟的时刻:“你妈妈很讨厌我?”

  付胜昔想了想:“不是讨厌,也许恨比较多。”

  简单几乎是立刻就消化掉了死人的恨意,他点点头说:“那我过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的确应该感到高兴。”

  付胜昔盯着墓碑半晌,说:“你可能错了,我过得好,她可能才会高兴得起来。”

  这一次简单看他的时间有点久,脸上浮现出付胜昔看不懂的类似于受到屈辱的表情,良久,才若无其事地说:“哦,只要不像我一样学戏剧都能过得很好吧,现在这个专业是什么叫法?戏文?我这几年快被你外婆骂死了,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

  付胜昔觉得有点扫兴,转过身面对着墓碑说:“你的例子恐怕只能对我起到负面影响。”

  这话从一个晚辈的口中说出来未免显得太尖锐了,简单迟钝地问道:“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付胜昔反问:“我该讨厌你吗?”

  简单露出捉摸不透的茫然表情,他说:“从刚开始到现在,你还没有叫我一声舅舅。我记得我们以前不是这样,你有什么烦恼都会和我说,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付胜昔不是简蓝,无法感同身受她痛苦的十万分之一,即便如此,听简单这么说,他的心里还是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恨意。他的舅舅,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怎么还生活在无菌环境里?他不能意识到在他人生的前半程,一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分担走了他人生潮湿的那一部分,每逢阴雨天这份痛苦就会发作一次。他甚至也不能意识到现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位被动奉献者的儿子。

  面对付胜昔漫长的沉默,简单有些手足无措,他突然想上前抱住他的外甥好好告别,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没被脚下的泥巴滑铲进山谷。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简单见付胜昔站在原地,没有试图要搭把手的意思,非常尴尬地道别:“那我先走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在一起聚聚,你多保重。”

  随即,简单逃也似的消失在雨中,雨下得太大了,没过一会他的身影就变得形迹难辨。

  付胜昔也没有要目送他的意思,他架起一把雨伞,神色自若地给简蓝女士上香。

  第二天,付胜昔就删掉了电脑中的保研申请表,点进了一个学校网站,在历年的研究生招生简章里找到参考书目一一购入。

  很多人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认为付胜昔是赌气,只有他知道,在校图书馆里有一个借阅次数排行表,付胜昔以286次位列前列,如果再把付胜昔的借阅书目做一个类别的细分,在法学院的付胜昔最常借阅的种类是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