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郑明缈向店外环顾了一圈,迅速地指了个方位,“刚刚在那里吃饭,正好看见你了。”
付胜昔不受控制地问:“上次的那个女生?”
郑明缈有点惊讶,然而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应该不止她一个朋友。”
有顾客光顾,付胜昔没说话了。郑明缈识趣地停在柜门之外,他百无聊赖地扫了眼收银台,上面放着一本书,郑明缈看了眼正在给顾客热饭团的付胜昔,将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看到第一行,郑明缈挑起眉问:“老徐还要求你们看剧本原著啊?”
根据书页的新旧,可以推测出付胜昔已经看完了大半,上面有一些用荧光笔标注的生僻词,后面跟着一些中文批注。
付胜昔想拿过来,郑明缈学着他刚刚那样,往后避开了他的手。付胜昔瞪着他:“随便拿别人东西很没礼貌。”
郑明缈眼睛仍然盯着那本书,毫无悔过地说:“那我很抱歉,哦,原来不是剧本,是小说。”
由于专业要求,郑明缈也会看一些没有引进没被翻译的剧本和小说的英文原著。根据翻译的难易程度,小说的风格可以简单地分为两种:一种是一直在推进情节的小说,这种小说通常短句很多,修辞很少,比较容易翻译。与之相对,另一种是花费了大量篇幅描写心理活动的小说,这类作者喜欢用一些飘渺的词汇去捕捉自己幽微的、流动的情感,太私人的东西通常都难以用文字准确表述, 这本小说大体属于后者。
郑明缈看过国内引进的版本,译者是业界很有声名的大拿,他大概知道这本书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心甘情愿受苦的人,是郑明缈不太感兴趣的故事类型,令他感兴趣的是付胜昔写下的一个又一个翻译笔记。
这样的小说难翻译,但付胜昔却完成得很好,一个词汇放在一个文段里会产生截然不同的释义,付胜昔标注的第一处是younger and more vulnerable years,词汇拆开来看都很简单,组合在一起却很难精确地表达出意思。付胜昔应该是翻译了很多遍,旁边有铅笔被擦掉的痕迹,最后,付胜昔将此翻译为少不更事。
年轻的、易受伤害的,是少不更事的年纪。
上一次看这本书已经年代久远,郑明缈早已忘记当时那个译者是怎么翻译这句话的,但不妨碍他觉得付胜昔翻译得十分精妙,饶有兴趣地接着看下去。
付胜昔帮顾客买好单,趁郑明缈在沉思,把书抢了过去,快速地合上书背在身后,警惕地说:“我随便写着玩的,不值得你看得这么认真。”
“明明翻译得很认真,为什么要说自己只是随便翻译啊?“郑明缈用玩笑的口吻讲起,”你和我高考时那个考了全校第一的同班同学很像,高考结束后大家问他估了多少分,他报了一个不太理想的数字,最后出来的成绩比这个分数高得多,很浪费大家对他的安慰。”
付胜昔不说话了,把本子塞回抽屉里。
郑明缈耸耸肩,随意地环视了这间便利店一眼,走向靠里的货架。
付胜昔一边用扫码枪扫描商品一边关注这货架那边的动静,郑明缈搞错了一件事,不愿意让郑明缈看到自己的翻译笔记绝非是付胜昔有意藏拙,相反,付胜昔对自己的翻译水平还算自信。但如果要付胜昔实话实说,实话在嘴边兜兜转转却也很难说出口。
喜欢翻译一些原版书是付胜昔不为人知的爱好,不需要以毕业为目的,可以让心情稍微愉悦起来的爱好。
目前他这个爱好只有老徐和滕皓帆知道,老徐虽然没多说什么,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支持读点原著,但了解个大概的意思就行,不用这么抠字眼,毕竟他念的是戏文,不是翻译学。而念翻译学的滕皓帆也说,想不到付胜昔翻译起来这么严谨认真,好几次滕皓帆拿着付胜昔翻译的作业交给老师,老师都会问两句为什么要这样翻译,弄得他很有压力。滕皓帆苦着脸说,我们的身份搞反了吧?可是我也不会写剧本啊,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似乎他们都默认翻译对付胜昔来说算是从主干道衍生出的分岔路,不至于让他迷路,但是会让他在通往终点的过程中弯弯绕绕浪费很多时间。终点是什么?付胜昔时常会想,终点难道真的是被老徐打回数道的剧本吗?
付胜昔知道自己当初选择戏文极有可能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他不怕绕远路,也并不为这两年感到惋惜。意识到自己或许在翻译上有些天赋后,在反反复复修改剧本的同时,付胜昔也在密切接触一些电影节主办方寻找机会。收到第一封来自主办方的邮件时,付胜昔正在收拾顾客吃完的泡面碗,他下意识想掏出手机,看了看手上的油渍又放弃了,直到下班后才有空看,邮件中言辞恳切,并用了一个适中的报酬邀请付胜昔翻译一部只有七句台词的短片。
付胜昔还记得收到那篇邮件时的情形,他上午刚刚上完了一节讲座课,课上教授讲诉了自己一个学生的成功经验,他的那名学生的最新作品刚刚入围知名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听着对方的人生,付胜昔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意识到自己在戏文这条道路上是在磋磨时间。
然而,看着这封邮件,付胜昔后知后觉,自己或许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他对着这封邮件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被过路的车滴了几声,才放下手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自己眼眶在发酸。于是付胜昔吸了吸鼻子,心想,人走在路当中,很难知道自己是否在绕远路,他恐怕只有在人生的尽头才可以得知了,既然如此,不如先走了再说。
而现在,付胜昔很没有缘由地担心郑明缈会像他们一样,说翻译这事对付胜昔来说很没有必要,建议他将精力专注到剧本创作中。
郑明缈在里面待了有一会,拿了个本子和笔买单,很自得其乐地靠在柜台上单手撑着下巴在纸上写写画画。付胜昔想去看他在写什么,但是恰好附近工厂的工人下了夜班,源源不断地从马路对面涌过来,付胜昔不得不分神去应付他们。
他们学校云集了中了基因彩票的人,郑明缈在当中算是佼佼者,因此哪怕他只是在柜台边埋头认真写字也很有存在感。很多工人和付胜昔相熟,打量了郑明缈好几眼后朝付胜昔十分好奇地问道:“朋友?”
付胜昔摇摇头,很严谨地说:“同学。”
郑明缈始终没什么反应,等对方走后才抬起头,语气认真地问道:“我们不算朋友吗?”
付胜昔改口:“我们是合作伙伴。”
郑明缈叹了口气:“好吧,合作伙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排练?”
付胜昔只会比郑明缈更期盼下班,自欺欺人地缩短了半个钟:“还有三个小时。”
郑明缈挑了挑眉,抬手看了眼表,问道:“我们不在一个时区?”他语气没什么生气的成分,尾音很轻,逗猫似的。
付胜昔不想回答了,低头去看郑明缈刚刚在写什么,于是他看见郑明缈写的都是些他在那本书上划线的词汇,只是看了那么一会郑明缈就将单词全部记住了,还能逐个写下来,尝试自己重新翻译。
很自然的,付胜昔以为他翻译只是随便写写,认真看了会后却吃惊地发现郑明缈真的根据前后语境翻译了很多个版本。郑明缈并不介意让付胜昔看,还凑过来和他一起看,幽幽地说:“自己翻译起来才知道有多难,明明心里知道大概的意思,翻译出来总是词不达意。”
付胜昔下意识想安慰他两句,看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懊恼成分,意识到对方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郑明缈又说:“曾经对话剧最有热情时,我一个月一口气出演了三部剧目,除了睡觉和排练,我都在背台词。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很辛苦,当时我却好像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相反,我很乐在其中。你工作都这么辛苦了,还能抽空翻译那么多本书,怎么,你很喜欢翻译?”
喜欢吗?其他人都以为付胜昔是为了出于兴趣去翻译,可付胜昔知道,在翻译时,自己才会获得一些些能掌控住什么的感觉,这种感觉写剧本不能带给他,参与老徐的那些研究课题时也不能,只有翻译可以。付胜昔不想给它加诸爱好、梦想之类很宏大的词汇。就像一块被真空好的肉,可以在真空的幻想里长存,一旦涌进现实的空气,就会加速腐烂掉。付胜昔要趁这块肉还新鲜时赶紧将它烹饪,不错过它的最佳赏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