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24)

2026-10-06

  但是,第一次被这样问时,付胜昔早就准备好的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却在这一瞬间卡了壳,好半天才说:“只是想多看点还没有被引进的剧本,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郑明缈“哦”了一声,付胜昔下意识觉得郑明缈应该继续追问下去,但是郑明缈没有。他转而聊起别的话题:“除了你最近没什么人邀请我,我甚至怀疑《溪》会是我的最后一部戏。”

  这恐怕要归功于王制片,有些话甚至付胜昔也听说了一些,差不离是a卡耍大牌罢演,害得剧组炸卡。这样的轶闻在圈子里通常会被流通为等候排练时的谈资。

  只不过一个制作人的闲话起不了多大的影响,凭借着郑明缈之前演出的反响,就算没有家里人帮忙摆平,很快也会有别的剧团向他抛来橄榄枝,不至于会让郑明缈无戏可拍。

  所以付胜昔很敷衍地转移话题:“我以为这段时间你很忙,看来也并不是这样。”

  郑明缈笑了笑:“的确很忙,这段时间在演一部剧,明天就是最后一场了,你要过来看看吗?”

  付胜昔很想去,但是不想让郑明缈知道自己很想去,做出沉思的样子后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如果明天有空的话。还是《爱的徒劳》?”

  “那个啊,已经演完了。”郑明缈云淡风轻地说,“是萨拉凯恩的一部剧。”

  这个名字所关联的阅读体验卷土重来,付胜昔掩饰住惊讶装作无意地问:“现在能排她的剧了?哪部?”

  “内部汇演,没那么多限制。”郑明缈看了他一眼,“《摧毁》。”

  “你演伊安?”

  郑明缈笑了笑:“或者我演凯特?”

  付胜昔撇撇嘴:“也可能是演士兵。”

  但郑明缈当然会演伊安,付胜昔发现了被郑明缈喜爱的那些角色的共同之处,通通都带点神经质、不相信天堂理所应当也不信有地狱。

  “如果还有下次我和他们商量商量换着演。”郑明缈拿出手机向他展示演出信息,“只是一场普通的汇演,你如果没空也不用勉强。”

  知道他演这部剧,付胜昔更想去看了,“应该问题不大,几点,在哪?”

  郑明缈笑了下:“实验剧场,晚上六点。剧组的灯光老师很厉害,我觉得有不少《溪》能参考的地方。”

  兜兜转转原来是为了说这个,付胜昔愣了愣,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郑明缈话锋一转:“不过王制片也会来。”

  付胜昔有点意外:“他来干嘛?你表演的时候看见他难道不会生气啊?”

  郑明缈想了想:“生气吗?可能有一点吧,但是生气有什么用?又不能一刀把他给捅死。”

  付胜昔无言地看了他一眼,郑明缈总是这样,懒懒散散地语出惊人。王制片把他踢出团队时他不生气,散布一些关于他莫须有的谣言时他也不生气,在这一刻,付胜昔开始怀疑郑明缈到底是不生气,还是因为根本毫不在意才这么平静?

  “如果《溪》真的是你演出的最后一部戏,是不是也无关紧要?”付胜昔问,“你真的很喜欢表演话剧吗?”

  郑明缈也不觉得冒犯,反问:“你真的很喜欢写剧本吗?”

  他们两个对视了良久,郑明缈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付胜昔瓮声瓮气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郑明缈说:“其实喜不喜欢也没那么重要,我现在已经想不起第一件让我感到高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喜欢在最开始时就是峰值,而后逐渐递减,认识到这一点后,我已经不会羞耻自己正在做的其实是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付胜昔难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郑明缈继续说道:“喜欢表演话剧吗?我记得有段时间大家都很喜欢找我演悲剧,当我沉浸在角色的命运中时,台下的观众已经在为我鼓掌喝彩,好像你的痛苦也成为了他们正在观赏的一部分。所以我也时常困惑舞台是不是不太适合我,我可能更需要一个延时收获掌声的地方。”

  说完,郑明缈垂下头,重新翻着自己的翻译笔记,在沉默的间隙突然哼起了歌。

  付胜昔还在想着郑明缈刚刚说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听了好久才意识到郑明缈哼的是什么歌,付胜昔大学时也听了很多首披头士,于是毫无费力又十分自然地在手边废弃的小票上写下了这段旋律的歌词,又走神似的写了一句话。

  “你在写什么?”郑明缈适时提出疑问。

  “我在乱写。”付胜昔回答。他很镇定地将小票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交班的同事比平常早到了三分钟,同事神色紧张,鬼鬼祟祟地凑到付胜昔身边小声分享重大发现:“注意注意,门边九点钟方向有个帅哥。”

  付胜昔看过去,目光被郑明缈捕捉到,表情闲适地向他挥手示意。

  同事见他表情平静,察觉出有异,严肃地问:“你们认识?”

  付胜昔点点头:“认识。”

  同事搬出严刑拷打地架势:“他是来等你下班的吧,你们什么关系?快招!”

  一句“同学”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是临到嘴边又顿住,想了想,付胜昔回答:“朋友。”

  仿佛怕郑明缈听见,又怕他没有听见,付胜昔把话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们是朋友。”

  交班后付胜昔跑去更衣室,他跑得很急,一个纸片从他口袋滑落下来。郑明缈注意到了,上前将它捡起。

  同事很小心地和郑明缈打起招呼,可能是错觉,郑明缈比刚刚要多了几分客气和配合,友好地冲她点点头。接着,她看见郑明缈展开了手上的纸团,在便利店不适宜阅读的灯光下看了好一会,而后郑明缈笑了笑,于是他的那点客套又淡了一些。

  付胜昔恐怕没有意识到,他实在是一个严谨到有些可爱的人,恐怕没有人会像他在随手写下的歌词便签上修订还要煞有介事地加上“revise”。

  "Nowhere Man can you see me at all?revise:now here!!"

 

 

第14章 百花深处

  付胜昔以明天的早餐换来了同事答应提前放他走,望着人群来来往往的街道,付胜昔才后知后觉地问道:“我们去哪里排练?”

  这个点排练室都被其他剧组给占用了,公共场所也显然不适宜,何况还有道具及灯光没有完全敲定,他们需要安静的、可供思考的地方。

  郑明缈提议:“我家?”

  付胜昔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拒绝:“不了吧,这次就大概地对下剧本,我看找间空教室排练就行了。”

  郑明缈也很干脆:“我这个人有点怪癖,喜欢在剧本设定的场景里演戏,教室和剧本里的出入太大,我排练不出来状态。”

  这个借口很无懈可击,可付胜昔也有自己的怪癖,他不习惯接触到其他人的私人生活空间。就连腾皓帆读上研后自己搬出来住,数次邀请付胜昔去他家聚会,都被付胜昔断然拒绝。

  付胜昔皱了皱眉,怀疑郑明缈在故意挑衅自己的底线,上下打量了郑明缈一眼。

  郑明缈表情无辜,像是很不明白为什么付胜昔会表现得这么迟疑,“我自己一个人住,你不用脱鞋,也不用对着一对陌生夫妻问好。”

  这是重点吗?付胜昔叹出了今晚的第二口气:“行,你家在哪?”

  郑明缈拿出车钥匙,马路对面有辆车鸣了鸣喇叭,郑明缈朝那边偏了偏头,笑着对付胜昔说:“请吧。”

  付胜昔才从剧团同事那得知郑明缈开车送他去剧组的那辆车叫科尼塞格,这一次又迎来一辆全然陌生的车,车上就简单地放了盒纸,大概能猜出这辆车郑明缈不常开。

  付胜昔刚坐进去,就察觉到副驾座位被放得很低,也许上一个坐上这个副驾的人在这里小憩过片刻。付胜昔一言不发,闷头自己寻找起调节的按钮,很快他就在座椅左侧找到了,刚要去按,郑明缈就率先伸手将按钮向右拨了拨。